第37章
他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餐食,眼神膜拜。
竟然……和上次去酒楼吃的相差无几!
“问期是去酒楼偷师过吗?”
燕竹雪夹嗷呜一口吃下糖醋煨蛋。
这蛋用是是珍珠鸡生的蛋,比寻常鸡蛋要小些, 下糖醋汁前提前煎过,酥酥脆脆,酸甜适中,甚至比酒楼做的还要好些。
于是又嗷呜了一口、两口……
“没有, 只是试着复刻了几道。”
药问期递了块干净的帕子给吃得满嘴酱汁的少年。
燕竹雪接过,却没舍得用, 伸出舌头兀自舔了个干净,注意到药问期望来的视线, 笑了笑:
“这酱汁也很好吃,比上回在酒楼调的味还好,给帕子擦了多浪费,咦?你耳朵怎么红了?被冷的吗?”
神医的身体一向不好, 哪怕春日里都披着件薄薄的披风, 吹点风就要咳嗽, 谷里夜间本来就要比白日凉,这人还好巧不巧坐在迎风口。
哪怕窗户关着,也总有那么几阵谷风顺着窗棂的缝隙进来。
燕竹雪往边上挪了挪, 在身侧空出一个位:
“要不坐我旁边来吧, 我能给你挡挡风。”
药问期也没什么大男人似的自尊, 很有身为病人的自觉,真就这样坐了过来,抵唇轻咳了几声,然后才开口:
“上回你说太甜了,我做的时候少放了点糖, 这回可是正好了?”
燕竹雪的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地,说不出话,只能嗯嗯嗯地点头。
他咽下嘴里的东西,没忍住,感慨道:
“问期的厨艺一向这么好吗?吃过一回酒楼的菜,就能复刻得这样像,好生厉害。”
药问期正在和一块排骨较劲,咬了半天咬不下,闻言放下筷箸,拿巾帕一边慢条斯理地擦嘴,一边摇头,有些好笑地解释道:
“自然不是,我少年时曾有段吃不饱饭的日子,那时候才开始下厨,做的东西也只能勉强入口,后来……”
他的话音微顿,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,笑着摇了摇头了,不愿继续讲。
燕竹雪听得有些好奇,被药问期这说了半句的话勾得难受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边上靠去,追问道:
“后来如何了?怎么厨艺就变得这样好了?”
药问期含笑望着紧挨自己的少年,轻声慢语地继续往下说:
“后来遇到了一只挑嘴的鸢,连它也吃不下我做的东西,我才决心苦练一番厨艺,可惜当我能做出它喜欢的珍馐时,那鸢早就飞走了。”
燕竹雪听笑了,只当这位神医是在讲笑话,他收回了好奇的耳朵,身子也坐正了些:
“鸢鸟往往只停留瞬息,想吃什么伸出利爪便能自己抓来,又哪里等得住一道人类的珍馐?”
药问期静静地感受着刚刚蹭热的肌肤渐渐褪下热度,他轻轻一笑,在少年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,夹了一筷子排骨,放到燕竹雪的碗内:
“尝尝这排骨是否合口?我吃着似乎有些老了。”
燕竹雪被眼前的酱排骨勾住了神,也没再管那个关于鸢鸟的玩笑,夹起来咬了一口,的确有些老,但耐不住酱好吃,整体来说还是十分美味,于是两三口就吃了个干净。
“好吃!刚刚好,我就喜欢这种有嚼劲的肉!”
楚郁青看了看被自己扔到一边咬不动的老排,皱眉问了一句:
“将军这些年都吃的什么东西?”
燕竹雪吐出骨头,思索了一会才说:
“什么都有吧,北境不比江南丰饶,好一点就是米和肉干,再逮只野兔烤烤,不过还不如不烤,没有盐没有一点佐料腥得很,差一点也有糒,拿雪水拌一拌也能咽下。”
“这两年陛下慢慢掌权后好一些了,粮草充足很少吃糒,每隔几个月陛下还会亲上北境送些补给,给我带些小零嘴什么的……”
燕竹雪不说话了,他怎么说着说着就提到了那个混账。
“燕王和晟帝情意果真深厚。”
药问期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,戳着碗里的白米饭,随口问道:
“那将军还想回北境为陛下效力吗?”
燕竹雪愣是被吓得瞪大了眼,刚夹上的排骨掉了也恍然不觉,如同惊弓之鸟般说道:
“我疯了才回去!他都没将我当臣子,我替他效什么力!”
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激动的一个回答。
药问期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格外激动的人,唇角微微下压,再次问出的话语气肯定:
“你身上的花月夜是他下的?”
燕竹雪一言不发,埋头啃排骨,权当没听到这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药问期安静了。
没静多久,又问出一个不管人死活的问题:
“一直忘了问了,春来是和谁解的药性?其实我找到你的时候,你衣衫不整……”
剩下的话全被突如其来的一块排骨堵了下来。
燕竹雪收回筷子,咧着一口白牙笑着说:
“最后一块排骨,问期吃了吧。”
面具下的眼睛轻轻弯了弯,药问期咬住嘴里的排骨,低头安安静静地啃了起来。
终于可以安心享受美味了!
燕竹雪吃得风卷残云一般,但仔细看去,动作是慢条斯理的。
这是皇室自小培养出来的礼仪,改不掉。
哪怕后来上了战场,也只是夹菜夹得快了些,嘴里的东西多塞了些,然后慢慢嚼,有时候都要将自己嚼到发起呆来。
药问期说,他少年时曾有段时间吃不饱饭。
记忆里,也有那么一个人曾经过得落魄拮据,落魄到亲自下厨。
不过她的厨艺没有药问期这样好。
那是青青公主刚来宫中的一个月,宫里的人看不起这个西北小国来的公主,常有怠慢。
公主自知来晟国是为求个靠山,也不声张,衣裳破了,自己缝,没东西吃,就自己做。
但深宫之中,连购买食材都难上加难。
那段时间有使臣给先帝进献了一只蛇鹫,听说是从海外带回来的。
蛇鹫和鹤生得有些像,一样的修长优美,但又比鹤多了几分邪性的魅惑,尤其是那双眼,睫羽极长。
燕小王爷第一次见这样的生物,偷偷打开笼子,想要摸一摸,看看摸起来的手感和鹤有什么区别。
结果被一脚掌踹到了地上,眼睁睁地看着蛇鹫展开那对美丽的大翅膀,优雅地飞远了。
燕小王爷一路追到了西宫附近,带着使臣一同送来的木哨,这蛇鹫是驯过的,听到木哨就会回来。
但许是漂洋过海在笼子里带了太久,实在是闷坏了,无论如何吹哨,就是不回来。
只遥遥传来几声咕噜呱噢的声响。
宫里也就只有那家伙会发出这样古怪的叫声。
小王爷很快就循着声音跑来了一处宫苑附近,也没仔细瞧瞧是哪位娘娘住的宫殿,连正门都懒得走,几个借力便越上了高墙。
他半蹲在宫墙之上,正准备跳下,就和一双浅绿色的眸子对上了眼。
青青公主穿得是一如既往的朴素,长发拿树枝随意挽起,衣袖撩至肘间,算不上多端庄,甚至有些粗蛮,而这粗蛮之感的源头,便来自于徒手抓住的蛇尾。
蛇头被某只大鸟叼在嘴里。
很显然,一人一鸟在争夺那条可怜小蛇的归属权。
小王爷甚至没深思堂堂公主为什么要抓蛇,将视线愣愣地从公主裸露在外的手臂与锁骨上收回,捂着脸连喊冒犯,转身就要回去,连什么蛇鹫也不想管了。
“松手!你再紧咬不放,我将你一起宰了炖汤喝!”
燕竹雪正打算跳下宫墙,闻言差点没摔个狗啃屎。
我天……西北来的公主这么野?
一回头,就见公主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,竟真的要宰了那只蛇鹫。
这可如何得了!
“诶诶诶!公主且慢!它是陛下养的鸟,杀不得!”
燕竹雪调了个头,最终还是跳进了院落,攥住握着凶器的那只手,使了个巧劲将匕首抖落,见那蛇鹫要跑,又立刻追上将其逮了回来。
一番折腾后,总算是勉强将局面稳住了。
还没松口气,小蛇呲溜一下跑没了影,身后传来公主冷如冰霜的声音:
“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蛇。”
燕竹雪掐着蛇鹫的脖子,和大鸟眼瞪眼,没好气地拍了那美丽无用的大脑瓜一巴掌:
“听到没,那是公主好不容易抓的蛇,你抢什么抢?”
蛇鹫嘎嘎嘎嘎地乱叫,扑腾着翅膀很是生气,它不会说人话,但有人会说:
“……明明是你放跑的。”
燕竹雪甚至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委屈。
他随手取下发带,三下五除二地将蛇鹫绑在了树旁,恶狠狠地等了这个罪魁祸首一眼,然后才有些心虚地转过头,哈哈尬笑,想办法找补:
“公主若是喜欢蛇,明日我亲自为你抓一只来赔罪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