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“为师很喜欢的人间国家,从此四分五裂。一千多年,天下九州在神族暗中干预下,再没能统一过。”
“为师想让那样的国度回来,小青吾。为此,为师必须反抗神界,掀翻神族。新仙界是最合适的助力,但我也并不完全与他们一心……他们之中有些人,也不过是想取而代之的。”
一个故事讲完,青衣的少年已然呆了。
相灵又摸一摸青吾的发:“青吾感受如何?或者……也觉得为师很傻?说到底,天底下的凡人,终究与为师……”哪里都沾不上半点关系。
青吾醒过神来,慌忙比划着喊道:“没有啊!师尊的故事……非常重要。徒儿的确奇怪过您背叛神界的起因,百思不得其解。”他声音逐渐微弱下去,亦低下了头,“现在,徒儿也算……终于理解了。”
是为这个精彩的人世里,所有人都能过得更好一些。
相灵着重道:“那小青吾听了,还有别的话想对为师说么?比如,为师也想听一听,你的过往。”
青吾震悚一愣,不自觉后退两步。可此刻无论退多少步,他都躲不开师尊的眼神,那样尖锐的凝视。
“小青吾不是人界来的,那是来自哪里?为师想了解清楚一些,青吾,可以告诉我吗?”
先是种死在丹田中散不掉的浊气,后是泄露的仙界机密。加之最大的疑点——青吾能出现在自己面前,本身便很奇怪。
奸细。
若无论怎样,都不愿意讲出……
大约这半年来,所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努力,本就是白费罢了。
这样对视良久,彼此都迟迟没有下一句言语。青吾无比心乱,他下意识地颤抖身体、凝眉咬牙,装作难受的形容,想这样拖着,拖到师尊瞧自己紧张可怜,心软下来。可等得再久,面前的师尊,似乎始终没有主动帮他解围的意思。
一直都没有等到。
他神思继而全然凝滞住,无法去深想。
满心里,满肺里,都只有心魔萦绕耳畔的话。
“别说。你师尊又没有证据。”
“如果你说出来,你想想,在师尊眼里,你是多么恶心的一个人呀。他连灵脉都剖给了你,你却~”
我会被丢掉的。
……真的会被丢掉的。
半晌,青吾终于启唇,很擅长地编造:“徒儿的确不来自人间,是……两百年前一个被灭门派残留的弟子。来到师尊身边的目的,也是想借师尊的势……重建门派,不是特别单纯。”
相灵目光黯淡下去,沉无波澜。
青吾垂下眼睫,瞧着地上。他只说得出这干巴巴的一句,不再补充什么。
师尊若不信,惩处他,审问他,他都认。
相灵却只道:“……好,回去吧。”
青吾愣了一下,呆呆地点点头,想上前去牵师尊的手,往“家”的方向走。
指尖互相滑过,师尊并没有接。
“回六千峰。”相灵说,“你在人间学不到什么,以后人界……为师不会带你来了。”
青吾依然“嗯”着颔首,乖乖地答应。
师尊并未责骂他,也没有审讯他。这分明很好。
但他感觉得到,他与师尊之间,还是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第20章 无言
回六千峰后,相灵前所未有地忙碌了起来。几乎每一日,他都会去新仙界议事。既有机密泄露,那许多布置都要重新来过。
而且不带着青吾。
这是青吾没料到的。他本想,自己既惹了师尊不快,更应当时时刻刻跟着师尊,议事必然辛苦,他可以为师尊沏茶,帮着忙前忙后。
但这次师尊再也不带他,只让他待在仙府,专心修炼。
最开始,青吾蹲在仙府角落里猜想,许是仙会重要,自己不够格参与。既然师尊不带他,他便该像在人间时一样,打理好“家”的一切。
因而每天完成修炼之后,剩余所有时间,青吾都用于清扫峰上的每一间屋、修剪每一撮花花草草。两天下来,他观察到师尊出入六千峰瞧在眼里,却多只淡淡扫过一眼,并没有说什么。
他于是更加卖力地洒扫打理,让处处一尘不染;他还专门去人间一个国家的王都花市,买来精致的牡丹芍药,摆在相灵洞府两侧。
晚些时候,师尊归来,白衣如雾,徐徐落地。
青吾乖巧地上前迎接,一边细数自己今日修习的成果;一边引着相灵,往洞府旁侧的方向多走几步。
终于,相灵脚步顿下。
他静静凝着这几丛纷繁富丽,花瓣如彩云堆叠,绚烂鲜艳。
青吾轻手轻脚、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,攥紧双手,上瞄目光,希望能从师尊的眼中看到两分柔软、欣喜,像昔日一样。
这是凡人认为最美的花,师尊喜欢人间……应当会夸他的。
不知等待多久,他终于听见相灵说:“青吾,人间驳杂之气太重,虽可用于锻炼元婴、稳固基底,但于提升修为无益。你修炼已至下一个阶段,人界之物,今后还是少碰罢。”
青吾懵了懵。
相灵继而道:“如今战事紧张,为师也要少碰。”
青吾只觉,心口像被什么灌住了。
他蹲下身,爬到地上,施法将所有的花收入储物戒,只剩光秃秃的泥土。又用手掌将泥土修平整,尽力让这一角的地上像没有被动过。没被动过、看不出来,将来便可以假装从未在师尊面前丢脸。
“山上也无须日日打扫,尤其爬上爬下地亲自动手。”头顶师尊的声音依旧浅淡,“你已是元婴,一个法诀便能处理的事,不要劳累自己。”
青吾微微一怔,慢慢缩回沾脏了的双手。
“是,徒儿明白。”他眨眼间整理好神情,仰头对相灵一笑,“谢谢师尊提醒,徒儿太愚笨,没有想到。师尊最近好忙……徒儿现在记住,近期一定远离凡间之物,不会影响师尊。”
相灵垂眸:“回去休息吧,小青吾。”
青吾跪正身子,低首行礼:“是……徒儿告退。”
青吾不会这么容易泄气。他自我反省,分析出来,自己讨不了师尊的好,是因为做的方式不对,给师尊奉上的都是些目下不需要的东西。
虽说以前这种情况,师尊会看在一片心意的情况下接纳,可近日师尊事务繁杂、神思劳碌,哪还有精神来哄他呢?
本就是他惹了师尊不高兴,他须用更诚挚的态度。想必……再努力一点点,师尊就不会再气他。
青吾想,或许他需要专门做一些有心意的礼物。
第一个想到,便是做点心。
但人间点心不行。青吾很快又想到,那可以做仙界的点心。他可以去向新仙界中的丹修请教,将补灵清心之物融入凡间手法做的糕点中。如此师尊用之,不仅能品尝美味,也能缓解日理万机的疲乏。
正好师尊好几天都将留在仙盟高层议事,有充足时间准备。于是第二日,第三日,青吾急急忙忙完成师尊留下的修炼课业,剩余的半天都往新仙界去。
只是面对灵气氤氲、宝光如霞、熙熙攘攘的仙界仙市,青吾又犯了难。
他不知该去哪找厉害的丹修,也不晓得要用哪些材料代替凡物做糕点。
瞎逛冥思两日,青吾逛进了万仙楼拍卖场。他大方自曝师门,斥出重金,让他们给自己找来丹修和最佳的材料。相灵神尊的名头果然响亮,不到半日,材料齐了,二品丹修也到位。便约好之后几日,就在此拍卖场里的天字一号贵厢,一齐研究这糕点该怎么做。
这晚御风回六千峰,青吾还略觉一些恍惚。
他是元婴修士,是相灵的弟子,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地位获取旁人巴结。从前他想成神,夺回失去的一切做人上人,而今天他终于体会到了做人上人的感觉,却并不觉得欣喜。
他只害怕自己的糕点会做得不好,不能讨师尊的喜欢。
晚上,他正对着好几份丹方仔细研读,却蓦地觉到腹部一沉。从丹田到灵脉,连同周身血液和灵力都随之僵硬了一下。
之后,是热,是烫,呼吸快汲不进气,四肢百骸都在痛痒难耐。
心魔症犯了。
“怎么在这时候……”
青吾自言自语,却连自语都说完整。灼浪迅速从丹田渡至指尖,他眼前花黑一片,瘫软了下去。
很久没犯这样厉害了。
人间半年,师尊总是在旁,他稍有一些苗头不对,师尊便会察觉,不一会便抱他到床榻上去,帮他纾解。如若犯得太突然,来不及去床榻上,他身形小,就着院中石桌亦可及时处理;若遇最坏的情况,在外面看诊时犯起来,就干脆在小巷中立起法障,倚靠着墙,师尊托着他、他吊着师尊的脖颈。任何时间、任何情况下,师尊都会以为他解决心魔为第一要务。
青吾撑着所剩不多的力气,下意识便想像以前那样施法,传信给尚在仙盟的相灵。指尖点上额角,怔住片刻,却又缓缓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