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
那贯穿腰腹的伤口带给楚思衡的无疑是一场致命的打击,他分不清身在何处、今夕是何夕。这七日于他而言,唯有昔年师父的承诺以及那一声声温柔的“思衡”清晰可闻。
七日后,当楚思衡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,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卧房,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的药香。
他……还活着?
楚思衡下意识想起身,可身体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。努力了许久,也只是勉强转过了头。
视线转动,一个熟悉的背影落入眼中,那人背对着自己正在熬药,却忽然有所感知般地回过了头。
是白憬。
“小楚,你醒了?!”白憬连忙放下汤匙来到床边,握住楚思衡的手为他把脉,一边把脉一边问,“感觉如何?还有哪里疼?”
“师……叔。”楚思衡艰涩开口,“关…关度山……守…住了吗?”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白憬无奈叹了口气,“放心吧,关度山还在我们手上,穆廷云已被制服,眼下被关押在大牢严加看管,等你发落。”
听到关度山无事,楚思衡悬着的心骤然落地。他长长舒出一口气,继而问:“师叔……怎会在此?”
白憬正欲解释,房门突然被推开,附带着秦离焦急的声音:“这都第七日了小楚还不醒你让我怎么放心?别拦我,我必须得亲自为……”
迈过门槛的那一刻,秦离话音戛然而止,一时间愣在原地没有动弹。
紧随其后的苏衍和雷震来不及停下,差点撞到秦离跌倒。
望着眼前三张熟悉的面孔,楚思衡不由惊道:“秦师姨?苏师叔?雷师叔?你们怎么……”
短暂的沉默后,秦离猛地上前,一把推开白憬握住楚思衡的手,紧张道:“小楚你终于你醒了,伤口还疼吗?你昏迷了七日,突然醒来可有哪里不舒服?”
楚思衡敏锐捕捉到关键:“七日?我…我竟昏迷了七日?”
白憬整了整衣袖,叹息道:“是啊,你伤得太重,我与秦离几乎倾尽一身医术,才将你从鬼门关拽回来。”
秦离摩挲着楚思衡苍白的手背,心疼道:“小楚啊,你可差点吓死师姨了。你知不知道当时你倒在地上,血汩汩地往外流,师姨真的……”
楚思衡竭力扯出一丝笑容,回握住她的手安慰道:“没事了师姨…你看我现在,不是还好好地在跟你说话吗?”
“是啊,幸好没有太晚,否则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你师父……”
安慰好秦离,楚思衡立马询问他们为何会在此,白憬便将在京中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。
当夜拿到兵符后,苏衍与雷震立即调动大军支援北境,这些援军基本都在北境打过仗,对北境有深厚的牵挂。此番北羌南下,他们本就护国心切,想尽快赶到北境支援,却被沈知节当成筹码硬生生困在京城。
因此两人没费多少功夫便劝动了大军北上支援,原本一切都是来得及的,可在出城后不久,大军就遇到了阻拦。
“楚西驰派兵阻拦大军北上,我们劝说不成,只好动手,因此才耽搁了两日时间。”苏衍叹息道,“若中途没有遇到阻拦,如今的局面想必不会这般惨烈。”
“楚西驰……”楚思衡咬牙握拳,“这笔账,我定要与你算清楚!”
“算账的事稍后说,当务之急是趁热把药喝了。”
雷震端起刚刚熬好的药送到床边的小桌案上,秦离搀扶着楚思衡半坐起身,随着动作,腰腹的伤口顿时传来剧烈的疼痛,令楚思衡忍不住闷哼出声。
苏衍连忙上前帮忙,两人小心翼翼扶好楚思衡,又把药送到了他的唇边。
“来小楚,喝药。”
楚思衡生平第一次没有抗拒地张嘴喝药,面无表情咽下所有药汁后,他连忙握住秦离的手问:“师姨,曜松现在如何?”
秦离愣了一瞬,显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沉默片刻,还是白憬开了口:“这一战虽胜,可关度山同样损失惨重,原先的情报网几乎被毁了个干净,重建需要时间。目前只有主粮道勉强恢复,可据负责运送粮食的将士说,越靠近浮云城羌兵把守得就越严,他们根本探不到如今亀下坡那边的情况。几次派兵,也都被外围的羌兵打了回来……”
楚思衡轻声打断:“也就是说……曜松那边还是没有消息,生死不明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眼见气氛沉重下来,秦离连忙安慰道:“小楚别担心,黎曜松那小子可是我们十四州看中的女婿,绝不会那么容易出事。”
一番安慰下来,楚思衡刚有所振作,窗外忽然传来猛烈地拍打声。白憬上前推窗,一道白影猛地窜入房中,径直撞上了床柱!
楚思衡定睛一看,竟是雪翎!
此时的雪翎全然没了昔日的模样,他的羽毛上满是血迹和尘土,其中一只翅膀还呈现着诡异的弧度。
“咕…咕……”
雪翎拖着残躯,踉踉跄跄来到床下,竭力抬起了爪子。
上面绑着一个沾满血迹的铜管。
…
-
作者有话说:
翅膀只是暂时折了,有白憬和师姨在,不出十八分钟又是一只好鹰[狗头叼玫瑰]
第121章 血书情
“雪翎?!”
楚思衡满脸惊愕, 下意识便要起身去抱雪翎。秦离大惊,慌忙按住他的肩头:“小楚你别乱动!你伤得太重,伤口一旦裂开再止血就难了!”
楚思衡被迫躺回床上, 目光却始终落在雪翎身上:“师姨, 雪翎的翅膀……”
白憬俯身轻轻抱起雪翎仔细检查, 片刻后给楚思衡吃了颗定心丸:“放心, 血是旁人的。翅骨没伤到根本,正位后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便能康复。”
说着, 白憬小心解下雪翎腿间的铜管递到楚思衡手中:“雪翎交给我,你…先看这个吧。”
铜管表面血迹斑驳, 入手一片冰凉。楚思衡握紧铜管, 那因雪翎无碍而稍微放下的心又再度悬了起来。
“曜松……”楚思衡无意识轻唤黎曜松的名字, 良久才颤抖着指尖拧开铜管, 取出了信。
尚未细看文字,楚思衡便感到心头一阵巨颤——这并非寻常书信, 而是以血为墨、力透纸背写就的血书。
『吾妻思衡:
浮云城战况复杂,归期不定, 北境严寒,恐妻夜难安眠,望妻暂离……』
后面的内容被血糊成一团,楚思衡凝神仔细辨认了半天,才勉强辨认出“离去”“连州”等字眼。
这是……要他离开北境,返回连州?
楚思衡强忍着翻涌的心绪继续往下看, 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再也冷静不了了。
『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给为夫守寡。』
『不准另寻新欢。』
『否则我便化成厉鬼,夜夜缠在你枕边!』
『夫, 曜松』
越往后字迹便愈发潦草,楚思衡透过这些血字,仿佛看到了战火连天的浮云城——
重黎剑锋掠过最后一名潜入营帐前敌军的咽喉,黎曜松来不及喘息,知初便急匆匆赶来汇报:“将军,浮云城的城门开了!城内的羌兵正朝这边逼近,用不了一炷香便能到我们这儿。”
“赫连灼……终于按捺不住了。”黎曜松撑着剑艰难起身,“燕将军那边…突围出去了吗?”
知初沉默摇头。
黎曜松沉吟片刻,道:“那便让她撤回来吧。”
“撤…撤回来?”知初一惊,“可是将军,如此一来,我们身后就……”
“如果他们全力进攻,书寒也招架不住。如今赫连灼已开城门放兵,我们的机会来了。告诉她只留下一定防御的兵力,其余兵力全部撤回来,强攻浮云城。”
“是!”
知初走后,黎曜松转身返回营帐。雪翎站在木架上不安地拍打翅膀,看见黎曜松进来,连忙发出急促的低鸣。
黎曜松走到架前,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招惹它,而是模仿着楚思衡的动作轻抚它的头顶。面对黎曜松的触碰,雪翎竟也没有闪躲,任由黎曜松给它顺毛。
看着雪翎这幅乖巧的模样,黎曜松忍不住勾起唇角:“想他了,是不是?”
“咕……”
“我送你回去见他,可好?”
“咕?”雪翎不敢置信抬眸,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黎曜松。
自羌兵包围亀下坡后,空中道路早已被羌兵的箭雨严密封锁。每当雪翎试图突围飞离亀下坡时,都会遭遇铺天盖地的箭矢。别说飞离亀下坡,哪怕稍微飞高点都容易被暗处的箭矢偷袭。
“当然是有条件的。”黎曜松自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信,“你要把这个完好无损地带给思衡。”
“咕咕!”
雪翎振翅应下,急切抬起爪子示意黎曜松放信。
黎曜松却忽然收手,在雪翎不解的目光下快步行至案边,展信提笔。
经过这段时间的包围,营地的物资已然见底,仅剩的墨无疑要留给大军传递消息。以至于哪怕是给楚思衡的信,也只能用血混着水勉强充当墨使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