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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血腥爱情故事【骨科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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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二十章:醒酒茶
      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将红旗轿车刺眼的尾灯与周部那张错愕的脸彻底隔绝在门外。
      几乎是在门锁合上的同一秒。
      顾云亭揽在叶南星肩膀上和腰间的手臂,如同触电般迅速撤回。
      他向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一个极度生分且安全的距离。原本挂在脸上的那副嚣张跋扈、带着炫耀意味的痞笑,犹如潮水般瞬间褪去,只剩下眼底一片化不开的阴郁与死寂。
      叶南星也没有去管他。
      她微微侧过身,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被他碰过的风衣肩头,像是在掸去某种并不存在的灰尘。随后,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,踩着青石板路,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。
      两人一前一后,隔着不远不近的叁步距离。
      没有人开口说话。只有皮鞋和软底平跟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,发出的声音。
      雨丝绵密,在毫无星光的天幕下悄然织就成了一张网,笼罩着整个顾家老宅。冷风一吹,顾云亭身上那股刺鼻的香草味香水与酒气,混杂着秋雨的土腥味,在这条长长的抄手游廊里不断发酵。
      穿过第二道垂花门,前方的雨廊连接着主院的偏厅。
      还没走近,偏厅里便猝不及防地传出一阵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。
      “啪啦——!”
      紧接着,是顾云峰气急败坏、甚至带着几分破音的咆哮声,刺破了雨夜的宁静。
      “到底是谁在搞鬼!海关那边的批文为什么会被卡住?南边那几个工厂的交货期马上就到了,原料呢?!说好的原料呢!!说话啊!平时一个个不是挺能吹的吗!”
      顾云亭的脚步在廊柱的阴影处停下。
      他斜靠在红漆斑驳的木柱上,没有再往前走,只是冷眼看着偏厅里上演的这出好戏。
      偏厅里灯火通明。
      几个顾家电气集团的核心高管战战兢兢地站成一排,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地上满是摔碎的茶具和散落的文件。
      “二、二少爷……”一个鬓角发白的高管掏出手帕,拼命擦着额头上的冷汗,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中筛糠,“是远洋物流那边……咱们从德国进口的那批核心零部件,远洋那边今天下午突然以航线天气恶劣、以及海关清关手续不全为由,把货全部扣在港口了……”
      顾云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额头上的青筋暴突:“叶南星那个贱人!她这是要断我的根!”
      他手下的几个工厂本来要交的货,因为缺少德国的核心零部件,现在已经拖了一周,生产线缺料全面停工,交不了货,下游的几个大经销商已经开始集体闹事。电话打到了顾云峰这里,他才知道事态已经如此严重。而那几个高管还在瞒着他。
      他把他们叫到老宅来,这才一个个吞吞吐吐的讲了现状。
      “不、不止是远洋……”另一个高管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还有……最近有几个头部财经大V,从昨天半夜开始,突然统一口径放出风声。说咱们的供应链单一,严重仰仗海外供应商……而且因为条款谈得不好,押钱太多,存在高杠杆的债务违约风险。今天一早开盘,咱们借壳上市的那几只股票一直跌……”
      这番话,犹如一记重锤,直接将顾云峰砸瘫在太师椅上。
      远洋物流掐断了核心货源,还有人鼓动财经大V在资本市场上打舆论战釜底抽薪。
      游廊的阴影里,顾云亭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血腥味的冷笑。
      就在这时,站在前方叁步远的叶南星,缓缓回过了头。
      隔着雨丝与昏暗的光影。
      她的目光越过长廊,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顾云亭的身上。
      那双向来氤氲着江南水汽的眸子,此刻清明得犹如一面纤毫毕现的镜子。她没有说话,但那一眼里,包含了太多东西。
      她知道远洋物流扣押零部件是她的手笔。但她更清楚,那些财经大V的快、狠、准的舆论绞杀,是谁在背后操盘。
      她就那样平静无波的看着他,看他逐渐在她的注视下,逐渐失了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势。
      ——顾云亭的下颌线猛地绷紧,他咬着后槽牙, 他恨透了她这种了然于胸的目光。
      这种目光,就像是拿着一把手术刀,一点一点地剥开他那层看似坚硬、浪荡的外壳。将他骨子里那种为了她连尊严都可以不要的卑贱、那种摇尾乞怜的忠诚,血淋淋地展示在空气中。
      她什么都知道,却依然可以在清晨的拔步床上,冷酷地对他说出那句“满足”。
      一种强烈的自暴自弃与难以言喻的委屈,犹如带刺的藤蔓,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——偏厅里瓷器碎裂的余音,被檐下连绵的秋雨声一点点吞没。顾云亭靠在斑驳的红漆柱上,看着脚下汇聚成洼的泥水倒映出回廊的冷光。
      顾云亭猛地回了身,他没有再看叶南星一眼。挺拔的身躯直接离开了雨廊的遮蔽,一脚踏进了漫天的秋雨之中。
      他没有打伞。
      任由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黑色的西装很快被雨水浸透,变得沉重而冰冷,贴在他的脊背上。
      他需要这场雨。他需要这些冰冷的水,去洗刷掉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香草味,去浇灭他心头那股因为被她看穿而升起的难堪与狂躁。
      他像是一头在泥沼里刚刚撕咬完猎物、满身血污与泥泞的野犬,带着一身洗不净的罪孽,独自一人朝着自己那个冷冰冰的院子走去。
      “云亭。”
      身后的雨幕中,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。
      顾云亭的脚步并没有停下,仿佛根本没有听见。他固执地往前走,皮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朵朵泥水。
      “不是骗你的。”
      那道声音拔高了半分,穿透了连绵的雨声和偏厅里的怒骂,固执地钻进他的耳膜。
      叶南星站在雨廊的边缘,看着那个在雨中显得越发孤寂、宽阔的背影。她垂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。
      “是真的……给你煮了醒酒茶的。”
      这句话,没有任何权谋的算计,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敲打。只是陈述着一个最简单、却又最柔软的事实。
      顾云亭在雨中狂奔的脚步,犹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,猛地钉死在了原地。
      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滑落,流过他凌厉的眉骨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胸腔里那颗原本已经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,因为这句话,开始重新、剧烈地撞击着肋骨。
      醒酒茶。不是为了应付周部的借口,不是用来立人设的谎言。是真的。
      顾云亭在冰冷的雨夜里,缓缓地转过了身。
      两人隔着十几米的雨幕,遥遥相望。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宛若夜奔。
      一人在前,一人在后。
      如影随形。
      那并不算长的抄手回廊此时此刻却成了迷宫一般,顾云亭听着自己胸中鼓动的心跳,步步紧跟着叶南星那并不算大的步伐,随后,推开东院沉重的木门。
      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
      她抬眼看了看那雨,正想冲进雨中,却被顾云亭一把拉住了手臂,脱下西服外套,双手举起撑在她的上方。
      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她受丁点儿委屈,风雨也好,别的什么也罢。
      到头来只有他顾云亭自己活得像只弃犬,毫无尊严罢了。
      “……我本来想要老王来接我,可是他说……载你去了餐厅。你喝了酒,没法开车。”
      叶南星好似急于解释似的,说话的声音都有些不稳。
      顾云亭却茫然的想,她是真的记挂我,还是……又在做戏?
      他不言语,只是将手中的西服继续攥紧,不让她的身上落下丝毫雨丝。
      “所以就让阿姨先把茶煮上了……”
      她依然小声的念叨着,仿佛只有如此,才能洗脱她惦记他的罪名似的。
      东厢房的廊檐下,挂着一盏防风的羊角宫灯。昏黄的光晕在水汽中晕染开来,显得格外朦胧、温暖。
      他们终于到了,叶南星推开屋子,随后脱去了那件沾染了外人视线的米色休闲风衣。身上只穿着那件质地柔软、贴身的羊绒高领毛衣。
      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,几缕被雨丝沾湿的碎发,妥帖地贴在修长白皙的颈侧。
      屋内的红泥小火炉上,正温着一个紫砂壶。
      空气中,没有了那种让人窒息的香草味,也没有了名利场上的雪茄味。只有一股在雨夜里被无限放大的、带着药香的陈皮老白茶气味,以及她身上那种清冷微凉的白玉兰香。
      顾云亭站在房檐下,看着她。
      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,让他有些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。他就像是一只被遗弃的犬,忽然得到了主人的宽恕——那种被彻底接纳、却又深知自己肮脏不堪的自卑与委屈,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。
      “事情办妥了。”
      顾云亭开口。
      他的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,沙哑得不像话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      “林河集团那位二把手,明天一早就会对外宣布,因为技术评估不达标,无限期搁置对二哥顾家电气业务的投资。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像是在做着最后的述职,“他没有了林河做靠山,姜家也不会分他一杯羹,姐姐……你的远洋货运,不会有问题。”
      叶南星站在屋中,静静地听着。
      她看着房檐下那个浑身湿透、连裤脚都在往下滴水的男人。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了暴戾和算计的桃花眼,此刻却像是一个等待主人接纳的弃犬。
      她没有去问,他是如何在一个晚上的时间里,让林家那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松口的。
      以她的聪明,在闻到他身上那一丝被夜风吹散的陌生香水味时,就已经猜到了一切。那是他用自己的皮囊、用他最不屑的方式,去替她挡下的一把暗箭。
      她的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顾云亭垂在身侧、被雨水泡得发白、骨节分明的手指上。那道虎口处的贯穿伤疤,在冷雨中显得越发狰狞。
      寂静。
      除了雨水砸在青瓦上的声音,两人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      良久。
      叶南星微微叹了一口气。
      那声叹息极轻,带着她特有的百转千回。却轻易地穿透了雨幕,重重地砸在了顾云亭千疮百孔的心脏上。
      她向前迈了一小步,走到屋檐的边缘,半个身子几乎要探进雨幕里。
      “云亭。”
      这声呼唤,在这个阴冷的秋雨夜里,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落泪的温软。
      她没有走下台阶去拉他,也没有说出任何感谢或心疼的字眼。她只是微微侧过身,让出了身后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、散发着茶香和白玉兰气味的屋子。
      “外面雨大。”
      她轻声说道,目光平和地注视着雨中的男人。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归属感。
      “进来吧……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。茶快凉了。”
      顾云亭固执地盯着她侧开的身影。
      胸腔里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,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,撞击着肋骨,发出轰鸣。
      他太清楚这扇半开的门后代表着什么。
      那是一个名为“万劫不复”的深渊,是一个只要踏进去一步,就又要继续在这段畸形的、充满算计与利用的关系里沉沦的泥沼。只要进去,他那些曾经定下的所有远离她的决心,都会化为泡影。
      可是。
      他真的太冷了。
      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濒死的人,看到了最后一滴甘泉。哪怕那泉水里淬着毒,他也甘之如饴。
      顾云亭闭上眼睛,喉结剧烈地滑动,狠狠地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气。
      他睁开眼。
      抬起那双沉重如铅的腿,跨过青石板上的水洼。带着一身的雨水与无可救药的执念,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。
      最终,跨过那道门槛。
      走进了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、潮湿而隐秘的牢笼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