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
刚刚被一番质问说得面色惨白的少年拦下盛正青的攻击,他看着落星河时眼里盛满担忧和心痛,转身看向盛正青时又沉下脸来,裹着满身戾气。
他看上去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。
盛正青受不了了,躺下翻了个身背对他们。
他闭上眼,感觉周围的幻境又变了一次,身上微微湿软的泥土地变成更加坚硬的石砖,但那柄雾剑还是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自己脖子上。
天道书接近尾声的部分,讨伐结束后大家各自分开,裴琢难以承受相思之苦,又收到一封来自落星河的求助,当即决定私自前往天罡宗寻找落星河,临走前与发现他的盛正青爆发激烈的争吵,最后升级为打架。
盛正青睁开眼,听见上方传来冰冷的警告:“你再对他说出半句不是,我只能一并斩了你。”
裴琢才不会这样对我。
盛正青不吭声,没有像天道书里一样做出妥协,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收获了“代价”。
微凉的薄雾滑过脖子,割开整个喉管,“裴琢”毫不犹豫地杀死了盛正青。
画面重新旋转,盛正青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,他摸了摸脖子,在系统的保护下脖子完好如初,不见半点伤痕。
盛正青抬眼,看着眼前的画面又变成了某处山洞,洞里还摆放着不少生活用品,洞中央,裴琢半跪在地上,素来挺直的脊背下弯,几乎要弯进尘土里,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。
盛正青脑袋嗡的一声。
少年对面是站着的落星河,他眼里含泪,手指捧着“裴琢”的脸,俨然一幅美人垂泪图,他不停摇着头,嘴上说着不需要裴琢这样做。
但这位八境强者的双手都用来捧着裴琢的脸了,腾不出空阻止裴琢,于是那柄薄雾长剑仍插在裴琢体内,它缓慢地在血肉里转着圈,在满地血液中将天元碎片挖了出来。
裴琢的境界急速衰退,带着澎湃灵力的碎片融入落星河的体内。
盛正青又躺下来了,他呈大字型躺在地上,听见耳边飘来些“不后悔”,“这就是我的愿望”之类的话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把对面那俩一起杀了。
员工保护系统真是个好东西,不然他早就......草,要不是是员工,他根本就不用看见这些!
盛正青想起自己在船上时,和江悬的谈话,江悬皱着眉头,不太在意盛正青的隐瞒,说“问心无愧就行了”。
他当然想做问心无愧的朋友。
当这件事被深埋在心底,是一个不会让朋友们知晓的秘密时,盛正青尚可以苦中作乐,沿着天道书的脉络推进一二,直到“下蛊”被明明白白点出来的那一刻,他才察觉自己其实感到如此无地自容。
何况裴琢他们一直都很聪明。
没有人苛责他,裴琢没有,姬伏胜和江悬也没有,这不是从现在开始,而是一直如此。
他们知道长老们总在做些“怪事”,一些举措怎么想都毫无益处,只会给周围人添一堆麻烦,却又默契地不问,他们都在陪自己演蹩脚的戏。
自己便是这样回应裴琢的。
盛正青慢吞吞地眨了眨眼,进幻境前草草收拾好的心情又变得苦涩,他任凭时间流逝,感觉眼睛变得酸涩,然后——
“砰!”
一缕白烟突然冒出,盛正青瞪大眼睛,还没反应过来,那缕烟气就“啪”地抽在了盛正青的额头上。
“?!”
盛正青哎呦一声,本来还没酝酿出来的眼泪一受刺激,反倒挤出一小滴圆润来,那白烟见状一呆,立刻变成把小锤子的样子,开始砰砰砰敲在盛正青的额头上。
“哎!啊?!不是!幻境是这么玩的吗!”盛正青喊道,抬手乱挥,白烟左右躲闪,说话之间竟是又打了好几下。
这力道完全不重,明显收着劲头,但也很有存在感,把盛正青先是直接打懵,又骤然回过神来喊:
“等下——不对!你是小琢吧!欸!不要打了,我没事!我清醒着呢!!”
盛正青大叫道,那缕白烟总算停了下来,盛正青晃了晃脑袋后伸出手,那点白烟变成个小团子落在盛正青掌心,瞧着像只小狐狸的轮廓。
“狐狸”只是一抹神识残雾,不具备主人的智力,它歪了歪头,看了盛正青好一会儿,终于相信了对方没有被幻境搞得心态大乱,于是尾巴一蜷在手心里卧下来。
盛正青松了口气,靠着洞穴壁坐下,跟白烟嘀咕:“我刚是有点儿犯矫情了。”
这缕白烟应该是裴琢放在大家身上的一道“保险措施”,盛正青摸了摸鼻子,有些悻悻:“但也不用打那么多下嘛。”
他说得语气轻快,也不像在抱怨,其实他的“影片”还没播完,隔壁还在表演一些虐恋情深的戏码,但手心里多了个小白团,盛正青已经不在乎那头的“裴琢”在做什么了。
裴琢现在只有五境修为,没办法干涉太多,或者透过白烟与他对话,盛正青在这边自顾自地絮叨:“我知道你意思,你都打了我好几下了,所以这事咱俩就算扯平了,是吧。”
“我没那么难过,我想得明白。”
现实故事都已经大变样了,再较真琢磨“如果没变”也没有意义,盛正青缩起来,手放在膝盖上,望着掌心的狐狸白团发呆。
盛正青道:“我就是很生气。”
平心而论,他讨厌的不是天道书里的那个裴琢会跟自己毫不留情地翻脸,甚至真心想杀了自己。
......好吧,说实话他很讨厌,还很委屈。
他讨厌的也不是天道书里让裴琢饱尝爱情苦果,动不动就要受伤吐血,费劲千辛万苦求得一个结局。
......说实话也不喜欢,没谁会想看朋友成天受苦吧,而且他也不觉得那是个幸福结局。
但是,盛正青想,他其实无意去审判裴琢和落星河的爱情故事,不想站在旁边指点着算账。
他不喜欢那本书,只是因为裴琢在里面变得越来越不像裴琢。
裴琢变得卑微、懦弱、退让,成日患得患失,郁郁寡欢,从一个爱说爱笑的个体,变作一张空皮。
裴琢的愿望,裴琢的梦想,裴琢与他们共同经历的种种过往,和凭此产生的欢喜哀伤,仿佛在一张张纸页中,悄无声息地死去了。
他只是对此很难受。
盛正青眨了眨眼,看着眼前这个白雾团子——这也是不符合天道书的一幕,因为书里的裴琢想给落星河最好最稳妥的保护,所以这样一缕神识也是不肯分出来的。
但它就躺在自己手心里。
盛正青安下心来,最后道:“我还有点儿害怕,除此之外没什么。”
“小琢,你要是知道我本来可能做什么,你——”
狐狸团子突然动了,带着凌厉气势朝盛正青的额头直冲而去,盛正青猛地止住话头,下意识闭上眼不可置信道:“不是吧我其实就是想着收尾提这么一句这都打——”
白烟碰上脑门,却没有痛感,盛正青只觉脑海微凉。
他晃了晃头,在这份清凉里忽然想起件儿时的琐事。
清鹤观的长廊上,裴琢靠着柱子看着话本,不远处是新来的一批弟子正顶着太阳进行体术的训练。
盛正青坐在旁边,应师傅的要求看着这些弟子,不时遥遥伸手指点一二。
他自己没太多事做,裴琢更是单纯来陪着自己的,盛正青便不时跟裴琢聊上几句,话题从弟子的入门排行转到膳堂的饭菜,又转到先前的任务,盛正青若有所思道:“小琢脾气变好了好多啊。”
他想起先前被裴琢切碎的魔修,感慨:“他一开始骂你的时候你都没出手。”
裴琢被他的话逗乐,露出话本背后一双带笑的眼,盛正青倒是很认真,一些人应该庆幸裴琢的不出手,他一旦出手,结果一般要么让人死,要么让人生不如死。
但在正式出手前,裴琢或许会给对方“机会”,而这种机会的次数正在慢慢变多,因此显得裴琢越来越像一个“好脾气的人”。
话题总是发散的,盛正青看着对方笑,忽然起了好奇心,没头没尾地问:“欸,如果是我骂你,你能忍多少次啊?”
裴琢眨了眨眼睛:“可是正青不会骂我呀。”
“假设啊假设。”盛正青晃了下手:“五次有没有?”
裴琢便笑了,他偏了偏头,没理解人类为何总在意些奇奇怪怪的事,但还是认真想了下:“多少次都行啊。”
盛正青“哇”了一声:“这么大度,我还以为只一次我们就要打起来了。”
他刚才还问五次,现在又说一次,在裴琢表露疑惑前,盛正青率先解释道:“因为——”
他来回指了指自己和裴琢:“越是咱们这种关系,越不能做这种事吧?”
对方说得认真,裴琢又眨了下眼,这回应当是听明白了,却仍是道:“可是,那个魔修都骂了我三回呢。”
他放下话本,儿时和现在的面孔重叠,带甜带笑的语气从未发生任何变化:“我对陌生人尚且这样,怎么反倒要对你更加苛责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