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
“你看!你姑妈说在商场看见你们勾肩搭背,亲亲我我!”她又划到下一张,“还有你那个直播!那些评论说什么‘嗑到了’,‘是真的’!还有你看她那个眼神!你以为我们老糊涂了,看不懂吗?”
“还有之前那个许领导!”李琴声音更尖了,“你以前天天提她,后来怎么突然就不提了,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?你说啊!”
陆子榆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屏幕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子榆……”陆斌低沉了嗓子,接过话头,“爸爸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。但……朋友就是朋友,不能越过那条线。”
“……什么线?”
陆斌沉默了很长时间,终于开口:
“……女人,就该和男人在一起。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。你喜欢女人,这……这简直……太不像话了!”
陆子榆沉默着听完所有的话。
她目光扫过母亲哭红的脸,扫过父亲紧皱的眉头,又扫过这个她长大的家——沙发的皮被磨得泛黄,玄关柜子处放着妹妹小时候的艺术照,书房里贴着她中学时的奖状,窗帘还是她小时候挑的款式。
接着她开口,声音轻飘:
“所以……你们就调查我?查我的快递,查我的直播,查我的生活。”
“我们不查能知道吗?你打算……就这么瞒我们一辈子?”李琴哽咽道。
“我没想瞒。我只是……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。”
陆子榆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吁出来。
“那好,现在我说清楚。我和谢知韫在一起,是因为我们互相喜欢,我们是认真的。谁规定了两个女人不能在一起?我就是喜欢女人怎么了?我就是喜欢谢知韫又怎么了?我没做错任何事,也没伤害任何人。”
“你伤害了我们!”陆斌猛地抬头,一掌拍在茶几上,玻璃杯震得跳了跳。
“你从小到大都是爸妈最省心的,怎么偏偏在婚姻大事上走这种歪门邪道?你跟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混在一起,将来老了谁照顾你?谁给你养老送终?你让爸妈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交代?你让我们陆家的名声怎么办?”
陆子榆不知道为什么,居然笑了几声,只是笑得有些哽。她将唇抿成一条直线,那线隐约颤抖着。
“名声?你们眼里只有名声吗?”
“这些年我努力工作,从没要过你们一分钱,自己买了车买了房,还给妹妹买这买那,我什么时候让你们丢过脸?我这二十几年,听你们的听的够多了。唯独这件事,我想选个我爱的人,试问,我有什么错?”
“这个谢知韫心理有病,你也要跟着成变态吗?你要是跟她在一起,你这辈子就毁了!”李琴眼泪纵横,口不择言喊道。
陆子榆垂在一旁的手猛然攥紧,指节发白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我不许你们这么说她!!”
李琴悲愤交加,吼道:“这个谢知韫给你下了什么迷药啊!你看看人家刘峰哪点不好?你这是对不起我们的养育之恩!”
陆子榆深吸一口气,噙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,一颗一颗,很慢。她开口,一字一句,很轻,但沉稳有力:
“那对不起了。”
“我不会联系刘峰,也不会去见任何一个男人。”
“就算你们今天所有人都说我不孝顺,所有人都说我犟种,说我变态,我也不会改。”
“就算谢知韫给我的不是迷药,是毒药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“谢知韫是我最爱的人,我不会因为你们谁反对,我就放弃她。”
屋内一片死寂。
“混账!你也不害臊!”
陆斌猛地站起来,身子都有些晃。他目眦欲裂,手指着大门,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“你今天要是执意要认那个女人,就当我们没生过你!只要你在那个谢知韫身边一天,你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!”
李琴跌坐在椅子上,哭出声:“子榆,算妈求你了,你哪怕去跟刘峰处处看也行啊……”
陆子榆最后缓缓扫了一眼这个家,感觉自己忽然陷入一种超脱世俗的平静。
父亲气愤的喘息声,母亲的哭声,一瞬间都退下了。
“爸,妈。该说的我都说了。就这样吧。保重身体。”
她好像听见自己最后一句话是这么说的。
“吱呀——砰!”
合上门的瞬间,听觉才渐渐恢复。
父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有些模糊,有些遥远:
“子榆!你站住!”
“让她走!让她走!走了就别回来!”
拉车门时,陆子榆拉了一下,两下,直到第三次拉空,她才反应过来。
车钥匙还在包里,她居然连解锁都忘了。
刚才怎么下楼的?怎么走到车边的?
她好像也不记得了。
“姐——”
呼喊声从身后传来,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抱住。
陆子榆浑身僵直。她转过身,见陆子榆喘得像拉风箱,左脚拖鞋穿在右脚上。
“姐……你别,别这样。”
陆子怡声音里带着哭腔,一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腰,脸也埋在她怀里,在她大衣领口蹭了些水珠。
“子怡,你也觉得我是变态吗?”陆子榆自嘲冷笑一声。
“我没觉得。”陆子怡抬起脸,泪眼汪汪,“其实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在家里的时候,总是笑得很累,很假。但我看直播回放的时候,你对着谢姐姐笑,那个样子,才是真的。”
她抽了抽鼻子,继续道:“我真的很久很久没见你那么笑了。我虽然没谈过恋爱,但我知道现在同性恋很正常,不是什么病。”
“而且我知道,你只有在谢姐姐面前,才像个活人。”
陆子榆恍惚了一瞬。
她那个一直没心没肺,被全家人宠坏的妹妹,此刻竟然成了家里唯一一个愿意理解她的人。
陆子怡松开手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胡乱给她擦脸。
她这才发现,自己又流泪了。
“姐,你走吧。回蓉都去,那里有谢姐姐陪着你。爸妈这边,有我呢。”
陆子榆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她看着妹妹的眼睛,那里竟然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坚定。
她第一次发觉,那个任性娇纵的小屁孩妹妹,居然长这么大了。
眼泪还在流,陆子怡身上的纸用完了,只能笨拙地用手替她抹泪。
“反正我嘴甜,会哄人,爸妈舍不得真的跟我动气。我会慢慢给她们洗脑,给他们科普,我还会告诉他们谢姐姐很厉害,姐姐和她在一起是真的很幸福很开心。等哪天他们想通了,我再叫你回来。”
“子怡……谢谢你。”陆子榆将妹妹紧紧拥入怀中,掌心抚了抚她的脑袋。
“快上车吧,谢姐姐在等你回去呢。”
陆子怡把陆子榆推上车,又细心地帮她关好门。
陆子榆降下车窗,冷风灌了进来。
她最后看了眼这栋熟悉的楼。
六楼上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,但她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样的。
她启动车子。
后视镜里,那个单薄的小姑娘站在楼下,疯狂地挥着手,越来越远,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她开得依旧稳,但很慢,像在梦游。
红灯时她盯着倒计时发呆,直到后车鸣笛才反应过来绿灯亮了。
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下。
谢知韫:子榆,若是烦闷,且看窗外。汤已在灶上备好。路上缓行,不必急归。
车已开出县城,驶出高速。上午的雾霾散尽,阳光穿透云层。
陆子榆抹了一把脸,猛地踩下油门。
风噪和胎噪变大,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。
第83章 当归夜话
“哒,哒,哒。”
“嗡,嗡,嗡。”
楼道偶尔传来脚步声或电梯运行声,由远及近,由近及远。
谢知韫不知第几次从书页中抬起头,但似乎都不是她等待的声音。
膝上摊着《伤寒论》,纸页没翻过几张。
她叹了口气,走进厨房,脚步很轻,似乎怕惊扰了什么。可屋内只有她一人。
灶台上的砂锅煨着汤,蓝盈盈的火苗只有豆子大小,贴着锅底。盖子边缘溢出白气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。
她揭开盖子,拿汤勺搅了搅,当归的微苦混着鸡肉的醇厚扑面而来。汤色已经炖成浅浅的琥珀色,几颗枸杞浮在面上,胀得透亮。
这个动作,从下午到傍晚,她也记不清重复了多少次。每次揭开盖子,汤都没什么变化,火候刚好,水分也没少。但她还是要看。
她走到玄关处,将那双米白色毛绒拖鞋从鞋架取下,向门边挪了几寸。那是陆子榆的,鞋面上缝着两只圆滚滚的猫头,她说像把脚伸进猫咪肚子下面。
谢知韫看着那两只猫猫头,嘴角很轻地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