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
张梅林讪讪看向李珍,而后又对村民喊道,“这位夫人是禾边的生母,是来寻亲的。”
这下旁观冷漠的村民,一下子都热情起来,纷纷扛着锄头铲子,一窝蜂踏着飞泥跑进。
李珍好像被这场面吓着了,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紧着下颚,但很快见村民淳朴讨好的笑意,也露出和善又克制的笑意。
村民见这夫人有礼节,便也七嘴八舌都说了起来。
“不愧是禾边的生母啊,那就是比一般人贵气些。不然怎么能生出这样的活菩萨啊。”
“禾边真的是下凡来历劫的啊,现在是苦尽甘来了。”
“夫人你快看,你还别不信,你看那后山,原本暴雨都要冲跨堤坝了,禾边请神上身,硬是挪山劈峰了,我们全村人都亲眼看见了。”
路上村民你一言我一语的,只把李珍和赶车的车夫听得怔怔。
很快来到田家院子,张梅林见田晚星还懵着木讷的,手肘打了他一下,“还不快进去喊禾边出来!”
田晚星当即醒神跑进院子,也没看见人就大喊道,“禾边,你生母来寻你了!”
屋里禾边刚洗完头洗完澡,正低着头,昼起拿着干的破衣裳给他擦头,禾边耳朵红红的,脑袋随着昼起轻轻擦拭而晃着,泥地上蜿蜒了好些小水蛇痕迹。
“禾边,你生母来寻你了!”
禾边只以为自己幻听了,又或是在梦里,他扒拉开湿发,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看向昼起。见昼起一头长发洗完后就乱糟糟的还没梳顺,活像个鸡窝似的。禾边噗嗤笑出了声。
笑完后,禾边才想起刚刚的幻听,摇摇头晃晃脚丫子,只觉得现在处境渐渐好了,所以他贪心更多了。
杂沓的脚步声和扑面的喧闹人声一下子涌进院子,堂屋里披头散发的两人不由得抬眼看去。
禾边还没看清,只恍惚见人群中一个富太太十分打眼,后者两眼紧盯着他,而后飞快朝他跑来,一身环配叮当,霎时,禾边即将被人抱住,鼻尖一阵浓烈的香味袭来。
李珍看着突然横亘在面前的长臂,臂间破烂衣衫下瘦骨嶙峋,可男人十分高大,像是一堵峭壁隔开近在咫尺的孩子。
她看向禾边,像是看到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,“禾边啊,是娘我啊,这些年来你受苦了啊。”
禾边脑子嗡嗡的,看着面前的妇人,眼里有震惊、欣喜、茫然、狐疑,再扫到妇人身边魁梧凶煞的车夫,禾边应激似的抖了抖,后退一步紧紧靠着昼起身边。
李珍见状忙道,“这是我府上的家丁,我这次进村一个人怕没帮手,所以……但是没想到你们村都这么淳朴热情,娘真是真是,见到你就放心了!”
禾边紧抓着昼起的胳膊,半个身子都藏人后面,只一双眼睛警惕道,“你说你是我娘,那你可害得我好苦,因为你抛弃我,张梅林一家子差点没把我害死!”
禾边一开口,其他村民立即接应,激烈讨伐声中,张梅林面色煞白,一贯和善的李珍霎时气得眼冒血光,当即不顾形象,对张梅林拳打脚踢,还吩咐车夫道,“愣着干什么!打死这个欺负我儿的毒妇!”
张梅林脸上挨了几巴掌,那是敢怒不敢言,最后飞快溜出人群,这场闹事才转移到禾边这个正主身上。
李珍满是心疼,想上前拉住禾边的手,禾边低头看自己,破草鞋黝黑皲裂的手,一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的,可这个妇人珠光宝气,那眼神看着自己简直就是珍宝。
禾边心乱了。
但随即咬牙,疼痛让他清醒,哈哈,他一贯运气差得离谱,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好命落他头上。
“说!你是不是张梅林请来骗我的!”
李珍一愣,随即想到禾边到底被张梅林虐待成什么样子了,居然怀疑她是张梅林带来的。没想到张梅林是个面甜心苦的毒妇。
“周大,去把那个毒妇抓起来,别让她跑了,不知道害得我儿多苦!”
张梅林想跑,可村子里的人见状也没帮忙,只站在没动,张梅林做事确实太过了,之前还想找王三郎欺负禾边,这事情哪个当娘的听了能忍?
张梅林见村里人没一个帮他,吓得面色苍白作势晕了过去。
晕了过去后,她才想到她还可以狡辩,明明禾边是她收养的,没她禾边早就没命了。可这么多人围着她,张梅林怕死,不敢动。
李珍也暂时不管她了,只两眼含泪道,“禾边,我知道你的苦都是娘造成的,要是娘当时在你爹死的时候坚强一点,不至于卧病不起,让族人瓜分了家产,还趁我不注意把只有三岁的你给卖了,我懊悔死了啊,我当时怎么那么不中用,只伤心我丈夫去了,孤儿寡母没依靠,把族人想得太好没了提防,害得我们母子生生分离十几年,儿啊,别怕,娘现在把坏人都赶跑了,咱们家在凌阳县虽然没什么名望,但是衣食无忧吃穿不愁,娘一定会好好弥补你的!”
唐天骄听了,眼泪都止不住的流。
心直口快大骂道,“这些该千刀万剐的族人,就是知道欺负孤儿寡母,人心都长狗肚子里去了,禾边,你娘,你娘她也不容易啊,你不要怪你娘了。”
唐天骄指桑骂槐,安慰的是禾边,眼睛却是看着自己儿子的。
其他村人听了,也知道一个妇道人家没了儿子死了丈夫,还要把家产抢回来多不容易。每个人面色都同情叹气,只说好在也是熬过来了。
而且一个年轻的女人没了丈夫还守着不见影子的儿子,活在这世上简直受刑。
原本只觉得富太太不好相与的,虽然笑但始终克制疏离,现在一看,都是苦命的女人啊,霎时亲切不少。
吴老太道,“哎呦,禾边现在可是能过上少爷日子了。这命真是得了老天爷庇佑的啊。”
族长闻讯赶来,正好听见禾边开口问人要户籍,家里做什么的,家里有哪些人,又是怎么打听到自己的。
李珍说的声泪俱下,一一道明后,又说自己这十几年来一天好觉都没睡好,整日都梦见孩子受苦,跟剜心一样。
李珍道,“儿啊,你现在警惕是对的,不然你被人骗了去,娘还要到哪里去寻你啊。你不信娘也没关系,能不能让我暂时住下来,儿子在哪家就在哪,我这些年也一直守寡没嫁,就是怕你觉得我忘记了你。”
禾边彷徨难受,只觉得心口被针扎又似倒满了蜜,他脑袋要炸了,不知道要怎么做。
昼起压根就没看李珍,只对禾边道,“如果一时判断不了,那就留她下来吧。”
禾边点头,就这样李珍暂时住在了田家。
族长听了,没说什么,只背着手回去了。
李珍住田家,村民见事情暂时定了,也不着急看热闹,当务之急还得是疏通田间淤堵的沟渠,以及家院子附近倒伏的菜地瓜果等等。
唐天骄正忙着搭鸡窝呢,拎了一只鸡叫田贵给禾边送去,说禾边家现在就是老鼠的米缸啥都没有。田贵可心疼了,他家也不是啥都没有,一年到头只过年舍得吃鸡。但是一想,全村人命都是禾边给的,一只鸡又算得了什么。
没一会儿田武跑来喊唐天骄,“我爷爷喊你过去一趟。”
唐天骄心一慌,难道是她骂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被族长听了不高兴?
族长一向不咋管事,原本都隐退二线,只把族里庶务交给田德发,现在怕是要自己出山了。
唐天骄一路猜测,想来想去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,不猜算了。
另一边,李珍瞧着田家院子不断进来村民,送菜的送杂粮的,每个人都是笑得诚恳又心虚。
禾边只淡淡看了眼指了指屋檐下的篮子,村民立马跑上去放好。临了,还说想吃什么,只要家里有的,就说一声一准送来。
李珍瞧着禾边并不领情,眼里有猜测也不好问,只道,“儿啊,这些不要就算了,家里顿顿吃肉,保证把你喂的肥肥胖胖的。你小时候大腿内侧还有块疤,是你馋厨子肉香,自己围着灶台,被开水烫了。幸好面积不大,只留下拇指大的红。”
“这些娘当着人不好说,现在是可以说了,禾边啊,你真的是娘的儿啊。这些天杀的,不知道你被骗了多少次。”
说着就扑向禾边,这回禾边没躲。
他心头怔怔,恍惚时眼睛有些冒热气,所以他真的不是被抛弃被卖的?
所以,他真的,真的不是被抛弃的?
禾边面前一片模糊,他眨眨眼,有些不适应这个陌生的妇人怀抱,他挣脱出来,低声道,“别以为你这样说,我就不怪你了。”
李珍听着口风,几乎喜极而泣,她刚想握住禾边的手,禾边就后退一步,模样认生的别扭。
李珍笑着直开心,“没事没事,今后娘一定给你买好衣衫,吃穿都是要最好的!”
禾边低头,扣了半晌手心,紧拧的眉头渐渐松开,开口生涩道,“我其实没怪你,这些年娘也辛苦了,是我让娘受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