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窗外冒出一个黑漆漆的身影,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,头上还沾着颗草:
“一个差点害死主子的祸水。”
小桃被吓了一跳:
“兰大人!你怎么在这?”
兰时没回答这话,目光恨恨盯着燕竹雪离去的方向:
“当年就是因为他,害主子一度不想回来继位,照这样下去咱们说不定要在这谷中留一辈子,你看主子哪里还有一点东伐的打算?”
第33章 叩问心欢(二更)
一夜未睡, 又熬了个通宵救人,刚沾上床,药问期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燕竹雪顺手将被子拉好, 又关上了窗户,免得一觉醒来这病弱的神医便着了凉。
做完这些后,一时间有些无事可做,便起身转悠到了书架前。
燕竹雪记得, 之前这书架还是很空的,只零星摆着几本药经, 那时候差点没把他闷坏,几乎临摹完了整本药经上的药草, 半月未归,书架竟然变得满满当当的了。
他随手翻看了几本,意外发现竟然还有几本话本子,上面的时间就在这几日, 是最近刚出的热门, 上一次看话本子, 似乎还是十二三岁的时候,许久没看了,也不知道现下都流行什么故事。
燕竹雪来了点兴趣, 随手取下一本, 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前看了起来。
药问期这一觉睡得很沉, 甫一睁开眼,便被灿目的阳光晃得伸手挡了挡,炫光渐消,一抹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,那人懒洋洋地趴在桌案上, 手中举着本话本子,侧颜沉静安好。
像是一场隔了经年的旧梦。
他下意识地喊了声:
“……小雪。”
燕竹雪正看到精彩之处,完全看入了迷,根本没听到这声呼唤。
药问期这才忽然醒神。
他撑起身,看了眼不远处空着的贵妃榻,时值未酉交替之时,大片日光正铺洒其上,明显比没有倚靠的桌椅待着要更舒服,于是出声提醒道:
“贵妃榻上阳光正好,躺着看书不是更舒服吗?”
这一声不似方才那样轻,燕竹雪终于从话本子上抬起了头:
“你醒了?”
他又向视线落到贵妃榻上,笑了笑:
“那小榻靠着的窗外被种上了一株风药,我不太喜欢那气味。”
风药开着雪白的小花,若是单纯看着,其实还挺漂亮,但那气味着实难闻,是一股浓烈的腥臭,燕竹雪对气味一向很敏感,哪怕关着窗,只要靠近那张榻,都能隐隐闻到恶臭。
药问期觉得奇怪,起身往贵妃榻那走去:
“风药?我记得我没有在你屋子附近种这东西。”
还没走几步,一股腥臭扑鼻而来,窗外竟当真栽着一株开着白花的风药。
树下的土壤松软湿润,明显是刚刚栽进去没多久。
整个谷中有胆子,且有理由这样干的,只有一人。
“兰时来打扰过你?”
燕竹雪想起昨夜在窗外哼哧哼哧挖土的蚕蛹,忍不住笑道:
“他说谷中风药不够用,我这向阳,适合风药生长,便栽了株在外头,栽株树嘛,快得很,谈不上打扰。”
本来就没打算在谷中叨扰太久,又是客人,种株风药而已,种了便种了,反正关上窗再熏点香便闻不出来,燕竹雪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。
药问期却显得格外上心,闻言当即轻哼一声:
“谷中若是当真缺风药,这一株能顶什么事?他这是存心叫你不舒服。”
这,猜得可真准。
燕竹雪脸上的笑意差点没撑住。
药问期喊了一声兰时,半天不见人,于是转身唤来候在门外的小童,叮嘱道:
“窗外那株风药,你去给它移了,上面的花叶全都摘下送到兰时屋里,盯着他每日都要泡着喝,半月内要是喝不完,吃也要吃干净。”
燕竹雪听得当场有点反胃。
那气味,拿来当茶泡?
兰时这是犯什么大罪了?
似乎是察觉到燕竹雪的疑惑,药问期挥退小童,温文尔雅地解释道:
“我未曾让兰时种风药,但每逢春日他总会受风邪所扰,应是不愿消耗药室内的药材,这才种下了外头那株,但我同你一样,不喜风药的气味,既然要移了,便物尽其用吧。”
燕竹雪想起每回见兰时,对方都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模样,当下就信了药问期的话。
但总觉得,直接取花叶泡茶,似乎差了道工序:
“是不是要先炒熟再泡,会好入口一些?要不先将那些花叶送给当厨娘子炒一炒吧。”
“良药苦口,炒了药效便丢了大半。”
药问期扔下这样一句解释,便向门外走去,回眸对燕竹雪道:
“你的内伤要好好调理,别管旁人了,随我来,我带你去泡药浴。”
药王谷四周群山环绕,正片地界大得很,听说北面那座山上有温泉,但来回太过麻烦,便挖渠引泉,引到了庄子内的白玉罍,被调成了药泉。
谷中气候多变,白玉池特意被安在了室内,刚踏进屋内,便觉浑身熨暖,春日的薄衫都显得累赘了起来,身上很快便浸出一层细汗。
燕竹雪脱下外衫,将其搁置在衣架上,回首却见药问期神色如常。
仔细瞧瞧裸露在外的肌肤,也不见几分汗意,对这人的体弱又有了一个新的了解。
汗为心之液。
寻常人在这样的暖气蒸熏下,早已汗如雨下。
神医的身体,似乎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差,也不知道是怎么弄成这样的。
“将里衣也脱了吧,你后背的剑伤已经正在掉痂,这药泉可以祛疤。”
燕竹雪脱到一半,忽然想到什么,又迅速披了回去:
“就穿着吧,应当不影响药效。”
几抹红痕落在白皙的肌肤上,转瞬即逝间也足够清晰。
药问期移开眼,不自在地咳了几声,由着人去了。
而另一头,燕竹雪已经伸出脚在试水温,不烫也不冷。
这才慢慢滑了下去。
伤口接触到泉水的刹那,便像裂土遇到甘霖,他趴在白玉台上,喟然而叹。
又抬起眼,望了一眼衣冠整齐的神医,邀请道:
“问期不同来吗?你身上也有伤。”
药问期理了理衣袖,在边上的琴架旁落座:
“我的伤不严重,今日正好谱了新曲,春来有兴趣听听吗?”
“好啊。”
很快,室内便被阵阵雅乐缭绕。
神医的指骨生得很好看,这样的手,天生就适合奏琴。
燕竹雪瞧着那双翻飞的手,突然觉得有些熟悉。
“问期……会弹琵琶吗?”
婉转的乐音忽而漏了一拍,很快又被追了上来。
“会的,日后若有机会,弹与你听。”
燕竹雪欢喜应下:
“没想到你会这么多乐器,想来和阮清霜一样,应当很喜欢乐律吧。”
乐音渐轻,药问期抬眸,目光却没有一个明确的聚焦之处,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:
“曾经不喜欢,后来遇到了一个人,他喜欢听,我便常常弹,久而久之,的确生出了一些乐趣,但我想这应当不是对乐律的喜欢。”
“他喜欢音律,我便沉溺于弹琴,他贪吃挑剔,我便钻研厨艺,他喜欢一切漂亮之物,于是我每日费心收拾自己,后来他离我而去,我也很久没再摸过琴。”
燕竹雪斩钉截铁道:
“你喜欢她。”
药问期笑而不语,目光轻柔地落在池中的少年身上:
“是,我喜欢他。”
燕竹雪没有注意到药问期望来的目光,早在听到那句“离我而去”时,他便转过了身,懊恼方才就不该问出是否喜欢乐律的问题。
这不是在戳人家伤心事嘛!
于是有意将话题往当下引了引:
“那……你现在还有喜欢做的事吗?或者说,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呢?”
“我想找回他,陪着他,带他云游四海。”
燕竹雪不说话了。
绕来绕去,怎么话题还是绕回去了?
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,就在燕竹雪纠结着要不要和药问期分享下午看的话本子,以此打破寂静时,先听对方温温柔柔地问了一句:
“春来,你喜欢什么?”
燕竹雪被这问题问得懵了懵:
“嗯?我喜欢什么?”
他微微偏头,看着神医向自己走近,随后盘腿坐下:
“既然扔下了属于将军的责任,你现下有什么想做的事吗?”
燕竹雪几乎没有思考,张口答道:
“我想调查清楚自己的身世。”
却见药问期摇了摇头:
“我是想问问你,如果抛却所有牵绊与负累,对于你自己而言,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?”
燕竹雪有些发怔。
这个问题,很早以前也曾有人问过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