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
凌司辰听罢,只点了点头,并未接话。
总不能就在这大庭广众间,随口把他从菩提那儿听来的西渊火鸾之事倒出来。且不说对方信不信,他怎么知道的才更难解释。
于是他一句未言,只抬步继续向前。
——
穿过御道尽头,是一座独立院落。
此地明显与皇城外朝格局迥然不同。未至其前,便已感到灵气轻颤。四周结界层叠,气机交错,似有无形之壁缓缓震荡,将整座院落封于幽静深处。
院门之外,立着两尊通灵石像,周身刻满古篆符文,赫然是通灵之法凝出的守卫神像。
国师于门前停步,回身挥袖一招,
“且请凌宗主退后三尺。”
凌司辰一顿,且看其余跟随的一众侍卫皆顿足退后,他便也跟着退到外侧。
白须国师立于界前,双目微闭,口中念出数句难辨口诀,双指旋转数印,指势一变,四周气息忽而一沉——
“开。”
只听一声低鸣如钟声震瓦,重重结界层层敛开,隐有一道透明弧光朝两侧轻轻退去。
知微转头:“凌宗主,请。”
此结界豁口,只凌司辰一人得以进入,余人皆被结界挡在外。
——
结界之后,是一段清静深幽的廊回。
竹林夹道,修篁滴翠,脚步声落在青砖石板上。
再往前,方见一座黑檐高楼静静矗立其间。琉璃覆顶,门上贴满符箓,却偏生无牌无额。
想来,应就是那通天阁了。
只是再走近些,方见得楼前面楼前阶下,盘腿坐着一名女道。
此人双目紧闭,神色清静恬然。一身素袍不饰华丽,唯袖口绣着一圈淡金八卦纹。
最显眼的,是她发间斜插的一只袖珍玉葫芦簪,在日光下隐隐泛光,倒添几分灵秀之气。
二人靠近时,女道立刻睁眼。
眸光起初凝出警觉,见是知微才收敛寒芒。
她迅速起身趋前,对知微躬身一礼:
“师父。”
老国师“嗯”一声,微笑着指向身边介绍:“九九,这位是凌宗主,快来见过。”
又与凌司辰道,“凌宗主,这是老夫弟子漆九,擅五行召唤术,如今亦是太子仙师。补书大会将至,通天棺之地不可疏漏,我便遣她暂来守此一段。”
漆九执礼极正,左手理袖,右掌拱前,轻颔一礼。
凌司辰也回礼。
他面上平静,心下却略侃:原来这就是填补他“太子仙师”位置的人?
客套既过,知微略言来意。漆九闻之不多言,只拂袖转身,走至石门前。
她双掌交叠,术印连出。指势变化间,门上符箓光纹则次第亮起。
数息后,门扉一震,“嗡”一声缓缓开启。
门后是一间幽暗石室,空间不大,四壁却布满封印残痕。
室内并无陈设,只一口石棺孤置中央,四角镇有符柱,棺底密贴数层封咒符文。咒圈交叠,其中多为防破、锁灵、避潜类封法,其防盗意图昭然若揭。
而室顶穹拱之上,则满刻奇异图腾与文字,形制繁复扭曲。
凌司辰晃眼并不认得那些字,想来不是人间文字。
“凌宗主且过来看,这就是通天棺。”
知微在前面出声,把他的注意力引了回来。
凌司辰应声走近几步,目光缓缓落在石棺之上。
那石棺通体玄黑,棱角斑驳,虽古老却无一丝尘埃,表面平整如新,唯顶部正中凹陷一块方形凹板。
而那凹陷之处,赫然刻着一个图案。
凌司辰目光扫过去的时候,骤然一凛。
不是别的,正是那个嵌在三角之中的竖瞳之眼的图案。
——是子桑族的徽记。
传说通天棺乃上古圣器,由千百年前神龙交由人皇守护,以成“天人信赖合一”之象。此传承之说,仙门凡间皆熟知。
其上若刻有子桑族徽记,倒也并非无迹可循。
只是……
通天棺刻了此图记之事却未在任何卷宗记载过。
莫非是因子桑氏早被历史湮没,才无人再提?
不过此刻并非考据之时。凌司辰目光一扫,又复归于平静,只侧首问了一句:
“所以,有什么异样?”
知微和漆九对视一眼,很认真地道:
“异样就是……没有异样!”
“店家,不用找了。”
向鼎随手甩了几枚银铢在桌边,和凌北风一前一后走出面馆。
此时正值晌午,长安街上人头攒动,酒肆茶楼皆客满,车马商旅穿梭不断。
灵气汇聚,熙攘嘈杂,恰是掩藏魔气的好去处。
两个修士,一人背双剑,一人佩白刀,走在人群中颇为惹眼。
凌北风换了身广袖衣裳,褪去昔日那副半边黑甲,如今双肩皆覆霜色银甲,甲片层层叠嵌,从肩胛一直延至臂弯。而那一头披肩长发往常散乱不束,如今却挑出一绺用乌缎束起,挽至脑后,藏去几缕褪白的发丝。
可到底是他,即便比之从前大改了行头,那身气质也不容易遮住——才刚踏上街头,便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欸欸,那是……斩太岁?”
“像是又不像,听说他离了岳山,现在是散修了。”
“大好的宗主不当,放着岳山给魔围了都不管,这种人还有脸现世?”
“他来皇都做甚?不就补书大会呗。”
这些话跟街边小摊上的粉尘一样,随风一阵阵扑面而来。
向鼎听得皱眉,四下一扫,那些刚才议论的人都下意识避开目光。他往凌北风看了一眼,后者却神色冷淡,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。
“补书大会……”向鼎喃喃,“说起来,盗万辞书的应该就是魔族吧?和那波发动魔袭的应该是一伙的,也不知是哪个魔君干的。”
凌北风依旧不语,只顾埋头往前走,对那些风言风语也全无反应,也不理向鼎的话。
向鼎只能自己继续叨叨,“不管哪个,总觉得这意图不妙啊……”
“没兴趣。”
凌北风冷冷甩下三个字,步伐不减。
“唉。”向鼎只能长叹一声,“这也没兴趣,那也没兴趣,结果你非要来皇都做什么?要不是你非要来,我是真不想来。这万一碰上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倏地顿住脚步,瞳孔一缩。
凌北风察觉异常,顺着他目光看去。
只见前方街口,一骑高头大马昂然而来。马背上的少年看着十七八岁,锦衣玉带,骑姿挺拔,神色张扬不羁,赫然是世家贵胄模样。
那马雪白高壮,蹄声哒哒引人注目,随行几个随从亦俱是骑马。街上行人纷纷让道,沿途女子连连招呼:“向小侯爷!”“是向家小都尉来啦!”
马背上的少年只是扬唇一笑,抬手轻轻一摆,引得街边女子们纷纷掩口惊呼。
一时间,原本聚在凌北风身上的目光竟转瞬被那骑队尽数吸走。
这皇都,谁人不识镇国侯向秀之子向珣向云归?
连凌北风被召进皇都几次,都屡屡听人谈及这小侯爷之名。虽然凌北风根本不想记这些凡人,但这个向珣是向鼎的亲弟弟,名字又无处不在,他就顺便记下了。
凌北风看着那边,淡声开口:“那不是你兄弟——”
可他刚开口,却发现身旁人已不见了。
再一回头,只见向鼎已经蹿进旁边一个小巷,整个人藏进阴影里,朝他招手,一脸惨白。
“别让他看见我……”花袍男子低声道。
凌北风略一无语。
直到那潇洒俊逸的小都尉领着一队人马远远驰去,向鼎才敢从阴影中探出身来,脸色仍不太好看。
“虽说是兄弟吧,但我六岁就离家了,那家伙会走路时我都在岳山挨打了。咱俩见过几面?他估计都不认得我。”
他边说边望那骑队的方向,神情复杂,“如今他是风光得很,年纪轻轻便是骠骑都尉。我呢?唉……”
又是一声长叹。
凌北风斜他一眼,不以为然,“既然修仙,何必在意这些凡尘浮名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啦,可毕竟是兄弟,多少还是有点,”向鼎正要继续感慨,忽而眉头一皱,想起什么,低声问,“说到兄弟——你听说了凌司辰那件事吗?现在到处都在传……”
“传什么?”凌北风闻言转头。
“你真不知道啊?”
向鼎略惊,虽说凌北风消息老滞后,没想到闹这么大的风波他也完全没听说。
他便压低嗓音,“就是继任大典上,听说他露出了魔——”
话未说完。
凌北风忽地脸色一沉,侧身转头,眉头一蹙,眼神警觉得像野兽嗅到了血腥气,
“嘘——!”
向鼎一愣,话卡在喉头,下意识闭了嘴。虽已习惯凌北风偶尔神色突变、像是感知到了什么,但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,后头往往都不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