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
“你因恐惧天命而推开我们,如今却生改天命的心思,何其可笑!”宁平溪伸出一只手臂死死将他腕骨扯住,“俞长宣,你不要违逆天命!你杀了戚止胤,而后安心归你的天庭!”
俞长宣冷笑,只一把将他的手撂开:“你这算报复吗?你合该鼓励三哥逆天,不断悖逆道义,来日或有一日天罚与道心破裂之苦,会将我折磨得湮灭!”
俞长宣环视此境,辨出此地乃是一顶粗制滥造的鬼帐,便提剑猛一劈,划开道缝隙,随即收剑入鞘。
他正要出去,却听身后扑通一声。
俞长宣拧眉道:“宁平溪,你这是干什么?”
宁平溪道:“三哥,你安生循天道走,不要行逆天之路。”
俞长宣回首,就见宁平溪跪倒在地:“宁平溪,你究竟为了什么?你清醒点儿,这不是恨人的法子!”
宁平溪浑似无闻,摇头,说:“你终会悔的,你终会悔的……”
宁平溪乍然掀起眼帘:“我会叫你自个儿放弃的……”
俞长宣觉得祂病入膏肓,只挥袖以青火燃尽鬼帐,它们以黄花模样烧尽,又露出贺琅的武神庙。他这才明白,原来自他出了贺琅那庙便钻进了鬼帐。
俞长宣将剑尖的黑血振去风里,正打算设法将那囚天链交给黑白无常,李寒木忽自树后窜出,拿那彷徨神色将他看去。
他的瞳子惊惧不定,颤着声音问:“仙师,你也见着了我师尊了吗?”
“你师尊是谁?”俞长宣奇怪,“宁平溪?”
李寒木并不回答,只倏尔冲近了,突地抓住俞长宣的两只手,唇肉抖着扯开,咧出一个怪异的大笑:“仙师,咱们一块儿去寻他呀!”
他牵着俞长宣往崖边跑,旋即展开双手。
俞长宣见大事不妙,要去扯他,那人却已躺了下去,跌进云雾里,死不见尸。
顷刻,一阵悠长笛鸣顿响,他觉察有一股力攫住他的手臂,将他往某地拖拽。
他冲那方向看去,就见楼雪尽模糊的身影。
“楼大人?”
楼雪尽道:“是我是我,你还打算睡到几时?”
“睡?我正清醒啊……身边还有李小仙师……”
楼雪尽不知在同谁人说话,声音小了些:“贵宗可有位姓李的仙师么?”
旁人答:“没啊……哦……从前倒有个□□兄……只是……他已死了两年啦!”
楼雪尽叹了口气,说:“好端端地跑那么高干什么?这不,跌晕了吧!”
俞长宣说:“你们在说什么?我不明白……”
“管你明不明白!”楼雪尽道,“快些吧,你还赶着去看你二徒弟呢!”
“溶月?”俞长宣道,“溶月醒了?”
“你……你真是糊涂!”楼雪尽道,“戚止胤,敬黎,你俩过来,同你们师尊讲!”
就听敬黎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,那人敬黎抽着涕泪,说:“师尊,快些清醒吧,二师兄他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 ,便由戚止胤接了话,道:“师尊,今为溶月的忌日……”
“他死了已有两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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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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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怨憎会·虚
死了?溶月?
俞长宣骤然舒开眼,却无视了榻前许多人,自顾去摸那盛有锁链的锦囊,其间收住的囚天链已不知所踪,唯有一支蘸了红墨的笔。
他怔然摊掌而看,红墨就在他的掌纹上爬满,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,这是给褚溶月描碑的红,也是褚溶月再流不得的血。
褚溶月当真死了?
不,绝不可能。
他受了几重天罚,又违背道义,同地府判官交易,好容易才保住的一条命,岂会这般轻易便又失了?
俞长宣脸色煞白,勉强由戚止胤搀着坐起,道:“纵使为师失责,肆显也定不会容许溶月死在他面前……”
敬黎粗暴地抹去面上涕泪,适才的迫切皆散,恨意便若虱子般急切地爬上他的面庞:“师尊,那妖人根本不是为了救溶月而来,他是为了化溶月为丹鼎,以期炼化仙躯!他因诱使溶月入魔,早便被您重伤,如今妖王身份遭人夺去,只怕不知在哪儿当孤魂野鬼!”
俞长宣强端平稳,道:“肆显若想下手,他在楼府便可解决了他性命……”
“师尊,您还想自欺欺人到几时?”敬黎吼道,不曾想如此喊出一声,那挂在眼尾的泪珠就簌簌而落。
俞长宣竭力不让自个儿显露仓惶,只攥紧了戚止胤的袖,求助一般说:“阿胤,为师知你为人清明,这生死……岂能作儿戏语?”
敬黎的眉尖却折起来,他带着哭腔嘲弄起来:“他为半魔,他死了,我仨人倒也轻松了!”
“敬黎!”
戚止胤呵斥,敬黎闻言只得把头撇开。
楼雪尽见大事不妙,忙带着榻边簇拥着的桑华门弟子一道拱手:“宗门事务繁多,我等就先退下了。”
他们走得匆忙,木门拢紧,细细一声砰,却颤动了俞长宣的魂。
俞长宣压着喉间欲出的干涩,只道:“说清楚,溶月他到底怎么了?”
戚止胤的眸光慢腾腾滑去俞长宣手上,喉结滚动间眉宇蹙得更深,他道:“死了。师尊您亲手杀的他。”
俞长宣揉皱他的衣袖:“断无可能!”
戚止胤便将袖从俞长宣手里扯出,啪地拍在榻头,艰难地说:“师尊,两年前您随那李寒木一道去武神庙祈福,中途遇了暴雨,山上滚泥,就淹死了他。彼时你叫我们寻到时,亦是奄奄一息……后来苏醒,恰遇溶月堕魔,就……取了他性命。”
敬黎半跪下来,把手叠上他的手背,说:“师尊,那非你错,徒儿知您也是没法!”
俞长宣只眨动着一对红目,沉声说:“溶月葬在哪儿?”
敬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张皇失色道:“师尊您莫要冲动!”
戚止胤却将敬黎拦住,平静道:“东丘傍水,玉棺九钉,主钉由您敲下。近些日子多雨水,葬处泥土湿软,要想把棺木刨出来,需得多费点劲儿,我来帮忙。”
敬黎面露惊恐:“师兄!”
戚止胤只说:“我们师门四人,皆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,师尊既对溶月生死抱有疑惑,那便亲眼去看看吧。”
敬黎叫他的镇静模样逼出眼泪,把泪珠一抹,夺门而出。
戚止胤瞥了他一眼,就回目冲俞长宣伸出只手:“师尊,我们去吧。”
恰是仲春,外头细雨霏霏,山野草木俱都敷上层烟雨灰。
这桑华门,变化算不得太大,可那需要费心去辨别的微妙变化,同样昭示着它较俞长宣所见,还多了两年的风霜。
戚止胤引路,顿步在一石碑前。俞长宣趋步过去,却见碑面平滑,连一处凹痕也无。
戚止胤见他面露讶然,淡道:“师尊又忘了吗?桑华门门规其一为‘来去皆空’,凡弟子之碑,不容刻字……您总忘,昨年也拿了红墨来描碑文,今载亦然。”
俞长宣眉心生出拧痕:“溶月同你我早入司殷宗,同这桑华门又有何干系?”
戚止胤只定定看了他一眼,将撑伞之手换去另头,抬手在他阳关轻轻压了压:“师尊可是还不清醒?”
俞长宣撇头躲开:“阿胤,你此话何意?”
戚止胤望了望那触空的掌心,收手才道:“您早便携徒儿与师弟皈依桑华门,早便名列桑华门长老之一。”
“荒谬绝伦。”俞长宣仰头觑他,眼圈绕红,却无泪,“为师早便答应褚天纵,绝不皈依他门。”如此说着,就将十指没入吸饱水的土中。
土软难起,俞长宣几度欲施法挪土,指尖皆不露半分灵芒。
“怎如此……”俞长宣喃喃,伸手摸上自个儿的灵脉,瓷白的腕骨沾上泥点,可任他如何摁压,仍触不着灵脉。
戚止胤见他彷徨模样,心脏抽痛,只道:“师尊,伞留给您,徒儿去取铧锹来。”
俞长宣一愣,便将手往回收,捏作拳般垂下去,道:“为师要去武神庙。
戚止胤并不阻拦,只问他:“哪位?”
“崇梧真君。”
戚止胤滚了滚喉结,才答:“天地双武神,一为杀神靖公主,二为卫神浪将军……哪来的崇梧真君呢?”
俞长宣闻此,也就不再强留他,说:“阿胤,你去拿铧锹罢。”
然而戚止胤前脚方走,黑白判官后脚便自地府里行出。彼时,就见湿绿山水间立着位白衣客。油纸伞跌在他脚边,那人儿叫细雨罩身,青丝如墨在泼。
黑无常恼了,将伞往俞长宣手里塞:“俞长宣,你疯了?”
俞长宣却不接,只向祂们投来一个惨笑,说:“七爷八爷,俞某不明白,二位给个痛快吗?”
黑无常抿唇不语,唯有那白无常照常一笑,道:“俞仙尊,天灾已平,用的是溶月的命。只还因逆天诸事暴.露,您被天道贬谪凡间,再不得成仙。幸而还因祸得福,得了个长生不老身。还有你那大徒弟,天道不止解了他身上咒怨,还替他取出了邪种,天大的好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