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
俞长宣十七那年冬至,蓝萧将俞长宣领去一偏僻小庙祈福求签,求得一判词——
【孤灯流光,只鹤遗世。兰生泥尘当归去,耽溺孽海万事空。】
至此日起,蓝萧便害了场大病。为照顾他,俞长宣愣是没能回师门同师兄弟一块儿庆年。
他坐在榻下,脑袋抵在蓝萧榻边,手里含着几片从外头拾得的爆竹残片。
俞长宣眼睛盯着窗外,汪汪的桃花眼,却不过装进了一堆冷白飞雪。
他看够了回头,就见蓝萧正睁目看他,问:“你想出去?”
俞长宣不吭声。
蓝萧又道:“走啊,何不走呢?”
俞长宣道:“师父,徒儿不走,徒儿陪着您。”
“陪着我?”蓝萧半挑了眉,“你只是被迫伺候我。”
蓝萧道:“俞长宣,无情道,无情方有生道,你不能有贪恋,不可生欲.望,你得一辈子捧着一堆痛苦向前。”
“他人再好,却也皆过客,你只有你自己。”
“俞长宣,这是你的命。”
蓝萧瘦弱的长指自被衾中抽出,冲俞长宣伸去,又在将触及他发梢的那刻遽然停住,攥作拳,如雹子一般撞去褥子上,碎开。
“俞长宣,这是我们的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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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小宣:^^?(小蛇版
71:……(养蛇思念师尊版
[可怜]略苦的一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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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无情道
俞长宣心头如生了匹疯鹿,撞得他心头支离破碎:“不……我不认这般命!”
他错以为是自个儿望窗的模样惹恼了蓝萧,勉强稳住心神,道:“师父,天这样冷,吐出一口气,便送出一口温,您且休息吧。”
“你在躲。”病眸中眼光依旧犀利,蓝萧道,“可你今时能躲,来日又有几回能躲?”
俞长宣咬着齿:“……徒儿若行事半分不看情面,岂不也遂了无情道道义?”
“天真。”蓝萧那只显而易见的文人手就在褥上一撑,支起一把枯骨,“自古以来无情道者皆是孤人,身处红尘而不入尘网,谈何容易?”
“有何不可?”俞长宣定定将他望去,说,“天生我才,远非俗流。”
“好一个非俗流!”蓝萧喉头微动,只压下病中咳,说,“你若有真本事,便证明给为师看。”
自这一日起,俞长宣愈加刻苦,屡次问天避灾,甚而要比他师父准确不少,令朝中那些个老顽固都不免高看他这后生一眼。
师门中人无一不为俞长宣高兴,唯有蓝萧愈发冷落了他。
俞长宣每每归蓝府皆寻不着他师父,便去问府中管事,那人便答说:“大人他近来早归晚出,恰与公子归府的时辰错开,公子不必介怀,好生休息便是。”
俞长宣心里生了些许不宁,翌日一早便同师兄弟说了此事,得了四色回答。
辛衡不屑一顾:“国师他若不肯理会你,你便也把他当过眼云烟不就成了?你又非倚门卖笑人,靠讨人欢心过活,何必为他费心?”
解水枫颦着眉:“三哥,若在蓝府受了委屈,索性搬回来吧,水枫自会陪着你。”
宁平溪忿忿不平地把脚一跺,说:“打第一眼,我便知那蓝萧是个冷情人,不曾想死皮赖脸地要收人为徒,今朝却这般不理人,真是讨厌。”
段刻青笑着扯俞长宣过来:“小宣,大哥同你说,那蓝萧这般是因‘清’出于‘蓝’而胜于‘蓝’。你有所不知,蓝萧他乃寒门贵子,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泥巴坑里爬到如今这位子,你却不过耗费几年光阴,便将他的芒给掩盖,嫉妒啊,乃人之常情!”
俞长宣却摇头:“师父怎会嫉妒我?”
段刻青揽着他叹气:“人心叵测,他蓝萧再怎么圣洁不染,终究是无情道上无情人,没有心的!”
俞长宣只照旧一笑,把头左右晃了晃。
三日后,天降暴雨,薛紫庭忧心水淹街巷,忙令俞长宣早早归府去。
俞长宣撑伞便跑,溅起的水花将衣袂颜色润得好深。本抱着许能见蓝萧一面的心思,不料府中依旧空寂。
往常蓝萧皆在书房授业,近些月那人不知影踪,俞长宣却仍保留下那习惯。今儿他依旧坐去了书房里头,只将案桌往门口挪,一面观雨,一面念书。
他看得入迷,未尝注意书房之中烛火尽熄,如今橘芒不过是借了廊下灯笼的光。
夜半,忽而有片黑影投上案桌,融尽墨字,俞长宣头也不抬,哂笑道:“管事,能否避避呢?”
见无人回应,俞长宣方仰头,就见那淋了一身冷雨的蓝萧站在廊中,瞧不清表情。
“师父?”俞长宣推案而起。
蓝萧并没有回应他,瘦削的面庞上尚有雨滴在滑。
俞长宣便急急上前,捏住袖给他擦拭,擦了不一会儿,又替那僵立原地的蓝萧捋起湿淋淋的袖。他这一摸,就触着个硬块。于是吞咽一口唾沫,将那宽袖掀起些许,就见他手上正抓着一把凶悍的狼头刀。
俞长宣稍愣,片刻仍是笑:“师父,这刀沉,拎多了伤手,又易伤着自个儿,不若给徒儿吧……”
俞长宣说着摸上那刀,蓝萧这才垂眸落在他眼眉,淡道:“撒手。”
他岂敢不从,手收回去时,连带着退了半步。
蓝萧平静地端视着他,话音却透着森寒:“来人,拿鞭子来!”
俞长宣乍然仰面:“师尊这是何意?”
嗒!
侍从鱼贯而入,一人以布铺地,一人双手捧上一支包铜竹节鞭。
俞长宣震目,却听蓝萧启了口:“俞长宣,解衣,跪下。”
“徒儿缘何受罚?”
“此非罚。”蓝萧冲侍从递了一个眼神,便来人上前踢弯了俞长宣的膝,逼得他跪下去,又扯下他单薄的衣衫,叫他上身暴.露于深秋冷雨中。
蓝萧则掂掂那铜鞭,道:“是要你断情。”
俞长宣怒瞪双目:“您曾说过会等着瞧的!”
“等?”蓝萧道,“等不及了。”
话方着地,十道硬鞭接连落下,为的是抽断二人间的师徒情。
鞭子停下时,俞长宣已是满背疮痍。他摸着地上冰砖喘息,火辣辣的脊背上忽坠上几抹新烫。
他回头去寻那烫的来由,就见那执鞭之手亦是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。
此时屋中侍从已然散尽,俞长宣淌着冷汗,白着唇说:“徒儿不明白……”
蓝萧只问他:“你恨我么?”
俞长宣咬牙:“严师出高徒。”
这话才落下,又有数鞭霎然坠去他脊背上,铜抽皮.肉,起先是啪声,后来变作了血肉胶着的粘稠响,终打得俞长宣托出一声细若游丝的“恨”。
蓝萧仰天大笑,他说:“好,好!成了!恩叫恨覆,俞长宣,自此,我再非你师!”
说罢,他行去案桌旁,泼墨写就“恩断义绝”四字。
“俞长宣,高位为师已然登不上!你来,你来!你代为师往上走,救这国,救这人间!”
俞长宣身子痛极,只以膝行至案边,问:“为何我来?师父为何不自个儿来?”
“我?”蓝萧怔怔然,“是啊……我为何不可?”他摸上俞长宣颀长的颈子,泪流满面,“长宣啊,我为何不可?!”
论及此处,那蓝萧忽一把将他推开,骤然抓过那被他抛下的狼头刀,将五指在案上舒开:“我蓝萧忠天信道,老天何苦这般作弄我?!”
噔!
蓝萧迎着俞长宣的面庞生生斩断了自个儿的小指,血滴子迸溅如檐下水花,糊湿了俞长宣的眼。
狼头刀却没停,咔咔直劈在案桌上,与蓝萧口中痴痴数声“斩不断”交融。
“欲问天,必以完人之躯……”俞长宣不由自主地发起颤,他说,“师父,徒儿不明白啊!”
俞长宣抖着手去拢他的右手,说:“师父,徒儿若行错了什么,您说,徒儿改……师父,您说话啊!”
蓝萧却红着眼将他挥开,轻轻说:“我非良师,贫贱且凶恶,不值当你惦念。你归师门,去问你师尊算你的命……然后你走,走个干净!莫要步我后尘!”
“师父!”俞长宣道,“是我的天命坏吗?那我逃开,我挣开!”
蓝萧眼眉紧皱:“逃不开的,天命是逃不开的,长宣啊,你走吧!”
俞长宣还在苦苦呼唤,片晌得蓝萧落定冷冰冰一声:“走。”
满城秋雨凉,俞长宣连伞也忘了撑,疾奔在茫茫大雨中。他拖着湿衣裳敲开师门时,厅堂的暖芒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目。
满门师兄弟闻声皆冲他扭头看来,跟着大大小小的惊呼。
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只推开许多伸来的手,扑去薛紫庭足边,说:“师、师尊,为何师父他斩了指头?”他语无伦次,“他要您给我算命……师尊,我究竟生了怎样的命,要他如此待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