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
他何时应了?殷瑶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便听端木昀吩咐贺琅:“你上楼去,千万把人伺候好了。”
殷瑶局促地瞥一眼贺琅,生怕瞧见一丝的不快,不料那人竟一边悠然自得地哼起山歌,一边往楼上爬。
端木昀将他的脑袋拧回来,说:“往哪儿看呢?为人处世最重要一步便是向前看,再悔恨,再舍不得,回头又能改变什么?你得给来日的自己一个交代才行。”
这一日,殷瑶几乎陪端木昀走遍了寨子。她虽言请他来指路,多数时候却走在前头,只偶尔停停,问他某一物什是什么,又有何用处。
俞长宣就在一旁端视他二人,他知端木昀虽生得高挑,此时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女。叫他深感意外的是,她竟已十分知事,表面爽朗率真,实则粗中有细,处处照顾着殷瑶。
三人走到情人潭时恰逢夕阳,端木昀捞了捧水送去殷瑶眼前,笑说:“走了这般久,解解渴吧。”
殷瑶眸子乍然瞪大,忙不迭摆手,说:“在下自个儿来便成!”
端木昀咋舌:“就你那两只小手,捧水够喝么?再不然,你是嫌弃本宫的手?”
殷瑶不知她在说笑,才听她这么说,便忙摇头,又将唇凑去了她掌侧,咕咚连喝几口。
端木昀在兵营长大,不拘小节惯了,待他喝足,便将掌心余下的泉水饮尽。
殷瑶怎会不知那情人潭规矩,登时羞得浑身发烫,蹲身掬水洗了把脸才缓和了些。
便是在这时,端木昀亲昵唤道:“阿瑶,你思索清楚了么?本宫会差人照料好你爹与……你娘的……今夜你便搬来吧?”
殷瑶正因方才共饮一捧水而飘飘然,恍惚间就点了头,说:“好。”
待殷瑶归家,贺琅得知殷瑶点了头,就高兴地拉着他的手问:“夜里哥哥有些事儿要忙,怕是不得闲来接你。殿下她就歇在村口那小楼,你清楚么?”
殷瑶点头,于是轻拍落去他肩头,贺琅笑道:“快些啊,我们在那儿等你。”
范栗赶巧经过他们身旁,听着这事儿,乐得差些蹦起来,又不敢插嘴,只一个劲儿地鼓掌。殷瑶怕范栗又挨打,立马便瞪着眼下了逐客令。范栗倒不怕他,嘿嘿笑着走了。
待贺琅也离去,殷瑶做了个深呼吸,念着不能空手前往,便想着到林里采些菌子。
平日里因他爹讨厌菌子,加之近寨的菌子近乎被采空,故而鲜少采菌来吃。可适才同端木昀游寨,她竟道很是喜欢拿菌子烧的菜,他也因此下定决心要往深林里跑一趟。
然而他提着满篮菌子归家时,只见门前落着许多饼屑,那扇时常紧闭的屋门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咿呀,咿呀,咿呀……
有腥气自门缝里传出。
一息间,篮子“砰”地摔去地上,殷瑶猝然推门而进,就见他爹坐在地上,手里抓着一个带血的、圆滚滚的脑袋,正往那干尸身上搓。
——那是范栗的脑袋。
殷瑶叫恐惧攫住了脖颈,唯有呆愣地瞧着眼前荒诞可怖的景象。
殷父闻声转过脑袋,见是他,嘻一下笑起来:“阿、阿瑶,爹想着怎么叫你娘起来了!你小时候最喜欢拿脑袋在她身上滚,每一滚,她都咯咯笑……”
范栗的无头身子还落在一边,断颈旁落了几张饼一把镰刀——正是适才他为了到林间采菌子时翻出来的,因刀口锈钝,而叫他搁下的镰刀。
那头殷父还乐呵呵地滚血头,这头殷瑶的喘息愈来愈急,他伸手触了触那握在范栗手里的饼,还冒着余温,他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人欢喜偷饼前来的傻笑模样。
夜深,寨子已遁入寂静,就连河水的流动声也很轻。
“嘻嘻嘻……”
他爹疯痴的笑声却无比吵闹。
倏地,殷瑶沾了油的十指挪去那发滑的木柄上,他抓着那刀,恶狠狠地冲他爹的颈子劈砍而去!
咚。
他爹的脑袋摔去他脚边,那失光的眼眸直直望着他,还似先前那般带着点笑,仿佛下一瞬便要嬉笑出声。
可没有。
他杀人了,他杀父了!!
头颅与无头尸中漫出股股鲜血,腥红的浊流逐渐铺去他足边,薄似一线,却好似将他整个人都浸脏。
俞长宣立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旁观这场无解的闹剧。
殷瑶捂紧双耳,喃喃自语:“明明就差一点儿……就差一点儿我就能……”
就能怎么?
殷瑶叫泪水噎住,再说不出话来。
夜再深点,寨中忽而亮起许多道火把。火光中,众人呼喊着找寻范栗,话音中满是忧愁,甚而出现了令人心慌意乱的哭腔。
殷瑶不可自抑地发抖,揪紧俞长宣的衣袂,说:“怎么办,杀人偿命,我、我该自刎谢罪吗?鬼神啊,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俞长宣只将镰刀从他手里抽出来,说:“那人儿该杀。”
“可他是我爹!”殷瑶却痛苦道。
倏然间,在那声声“范栗”中,搅进了一声“殷瑶”。
殷瑶身子更晃得厉害,他忙捂紧了双耳:“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……”
咿呀。
门被推开了。
外头站着执着火把的端木昀,紧随其后的是吵嚷的范家人。
殷瑶牙齿打颤,他蓦地抓起那被俞长宣抛下的镰刀,挂上了自个儿的颈子。
哧——
肉被割开的润响。
刀子叫端木昀赤手攫住,烫血嗒嗒坠在殷瑶颈间。
端木昀苦笑道:“阿瑶想往哪儿走呀?不说了要陪本宫的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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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小宣:……
71:。
[让我康康]71下一话回归!
[墨镜]带小贺出来蹓跶一下~
(带大家回顾一下小贺身份——封绫真君贺琅,三武神之一,这个时间段正在天酉国当质子~)
[垂耳兔头]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
第78章 爱别离·假
刀子登即从殷瑶手上滑脱出来,他眼中蓄满了泪水:“殿下,范栗不是我杀的,是我爹,我不过是想给范栗报仇……”
不,他斩下他爹头颅时除却复仇心切,还感到了解脱——他将他爹视为累赘,为他的爹的死感到由衷欢喜!
他这样的坏种,有什么必要救?!
殷瑶吐息渐急,面庞漫上红紫:“人命债偿不清,又害殿下受伤……我……我不堪为人……”
端木昀却浑似不知痛,将两只掌拍去他面颊,捧着他的脸说:“殷瑶,你冷静!”
殷瑶也欲平和下去,却抽噎个没完,他甚至动了翻出针来缝住唇的心思。
此刻,殷瑶单单往旁一瞟,就见门边挤满了人儿,呕秽的、大哭的、晕厥的,他们站在影子里,唯有双目如鬼火一般放着亮。可他们冲他看过来,反更似撞了鬼。
殷瑶把脑袋埋在端木昀颈处,可村民的絮语还是不断冲击着他的双耳。
“杀、杀人了!”
“地上滚着两颗头!”
“瞧地上那枯尸呐,莫不是他娘吧……哎呦,把小孩子养在这地方,疯了那是该啊!”
殷瑶恨不能要眼前一切皆为梦,再睁眼,身边还站着那蛊痴阿爹与他娘。
可天不饶他!
尸身烫着,血仍腥着,怎会是梦?
范栗家乃寨中富户,夜半寻人早惊动了寨主。那人匆忙赶来时,叫地上两颗骨碌碌的脑袋骇得跌了个屁股墩子,一条胳膊哆嗦着指向殷瑶:“天杀的这小畜生,当年巫祝卜出你那克星命,老子就道要给你丢河里淹死,谁料那些个老的皆不肯!好了,今朝闹出这般事儿!——平日里只有范家那孩子乐意同你亲近,你竟不知感恩,还把他……”
殷瑶急忙辩解:“是阿爹杀了范栗!”
“我呸!”寨主瞪着他,“老子看通通都是你杀的!”
端木昀便扭过脑袋道:“那孩子身上的血已发紫,与殷父手上沾染的血迹一般……”她的眸光落在那一篮菌子上,“阿瑶采菌子方归,误撞父杀友,因此大义灭亲,理当重赏!”
寨主仍不服气,道:“姑且不论这殷瑶今朝杀了几人,光是他同他那疯子爹一般,学了许多害人邪蛊,又生了个同谁亲近便克谁的天命……您若执意护着他,来日铁定要吃大亏!”
贺琅突地跺了跺靴,眸光犀利:“寨主,您活到这般年纪,也该知何事能说,何事不能!”
“捂紧他人嘴又有何用?亏还能我吃么!”寨主喊红了眼,“这寨子再不容他!”
端木昀只瞥了眼那一片狼藉的屋子,说:“贺琅,走,我们收拾收拾回京!”
说罢,端木昀稳着声音问殷瑶:“阿瑶,你还有行囊要收拾吗?”
殷瑶摇头,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,躲避那些令他畏惧的视线。
那夜,端木昀连夜整兵马,未及天亮便离了银谷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