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
俞长宣终是被迷了心。
他想,或许这回当真不一样,或许天命当真能改。纵是如此,他也不敢贪多,仅仅想讨要一个团圆年,在脑海中刻下一段回忆,以供来日咀嚼回甘。
那便足够了。
翌日,俞长宣重拾光明,懒洋洋步去演武场时,场上已立着两少年。
一人舞剑,一人拿扳指卡着弓弦,见他来,皆欢喜地停下手中事,朝他奔来。
“阿黎呢?”俞长宣问他们。
“那儿呢。”戚止胤冲他肩边抬了抬下巴。
俞长宣斜了眼去寻,便见一只胖雀儿落在他肩头,灰黄毛羽,正乐滋滋地歪了毛脑袋去贴他的面颊,嘴里叽叽喳喳不知唱着什么。
下一刻,那鸟就被戚止胤薅了下来,只扑着翅,叫得更是吵。
褚溶月拿指头戳了戳敬黎的脑袋,想了会儿才说:“拿去给踢雪乌骓舔舔头。”
俞长宣笑道:“喂蛇也未尝不可。”
敬黎惊恐地打眼看向那对澄澈灰眸,便见其中瞳子一刹变作了蛇般的竖瞳!
敬黎骇异万分,便化回人形,跌倒在地。
肆显来得迟些,喘着气:“这小子怎就变回来了,我还想今夜杀他吃鸟粥呢!”
奚白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,说:“戚小子今儿你同你师尊打,我来瞧瞧。”
戚止胤犹豫地瞥向俞长宣,那人却冲他冁然一笑,拔剑说:“来呀,愣什么?”
戚止胤咽了口唾沫,后脚一蹬,挥剑向前。
铿——!
两把镰刀撞在一块儿。
“哎呦,褚溶……二师兄!都说了你割那块儿,偏要来我这儿干嘛!”敬黎恼道。
褚溶月拧着眉,一对圆杏似的眼装满了不平:“你怎么贼喊捉贼!”
敬黎高声:“啥呀!分明就是你错了!”
“别争了。”戚止胤头也不抬,“干活去。”
敬黎不肯,丢了镰刀,拿袖擦汗,仰天直喘气。
抬头便见碧空如洗,排排大雁南飞,翅羽密匝匝,依旧拦不住金秋的似火骄阳。
“怎么秋阳还这般折磨人!”敬黎嘟囔着。
“要抱怨就同他们抱怨去。”戚止胤撇头看了看不远处一棵红枫下的四人。
俞长宣正把着杯酒,坐在红叶下乘凉。
手中那酒与肆显的碗碰了碰,又碰了褚天纵的酒壶,末了碰上奚白的酒坛子。
奚白豪饮一大口,便含着那酒,扶稳了琴。十指在琴弦上疾走,愈弹愈快,如飞梭,如光阴。
噔!弦断,嘣了奚白满掌血。
“来人——!”褚天纵大喊。
一帮蓬头垢面的红衣乞儿停在司殷宗山门前,枯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褚天纵。
他们赤着脚,脚底血蜿蜒如虫,爬满山阶。
时值仲冬,仅有一月便要到年关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
小宣:^^
71:。
[三花猫头]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,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~
第50章 病·腹齿疫
风雪弥天,遮天蔽月。
这麒麟山的寂寂宅院中,唯有那素兰斋被烛红舔亮。
夜已很深,这屋内却不止有俞长宣,还歪着他的三位徒弟。
俞长宣歇在榻上,已有些倦,其余三人却全无要走的意思。
褚溶月坐在床尾,正逗自个儿的精兽。他的精兽尚未长成,状似一尾鱼,碧蓝色的,绕着他直转,他笑:“师尊,这鲤真漂亮。”
俞长宣拿手支着脸,侧躺着瞧,说:“溶月那不是鲤,那是……”
幼鲲。
海纳百川,鲲却能吞海,古往今来还未有能炼成者。若褚溶月能炼成,只怕成仙于他而言也非难事。
正忖量着,他眼前骤然飞来本书——是他给戚止胤修的那本剑谱。戚止胤说:“师尊,这处我不明白。”
戚止胤鸠占鹊巢,自作主张分了他半边枕,这会儿同他请教,也带着一股子强横。
俞长宣心胸宽广,自然不计较此等小事,只是觉着奇怪。他问过奚白的,那人说戚止胤早已将这本剑谱吃尽,怎么这会儿戚止胤却指着第三页的一个小招发问?
百思不得其解,俞长宣只得把脑袋挪过去,细细地同戚止胤解释,贴得近了,说起话来像是咬耳朵,而顷那只耳便成了粉的。
榻下,敬黎拿着本《仙家古忆》在琢磨,忽大吼一声:“王八蛋!读书还撕页,想要小爷怎么看?!”
俞长宣伸手去揉那只红耳,直将粉的搓成了红:“第几卷呢?”
敬黎答:“七!”
俞长宣略微思索,定出是贺琅那卷,道:“这卷主者乃三武神之一的【封绫真君】,他因风流博浪被世人称作【浪将军】。这卷主要讲的是,浪将军身死前,予【地乾国】以十分阴毒的诅咒,故此卷名为【浪将军怨诅地乾国】。”
戚止胤奇怪:“他不是仙人么?怨诅一国怎不似湛公那般被贬下凡呢?”
俞长宣垂着眼笑了笑:“因为彼时天道也有意除了那崇人蔑天的小国,如此浪将军便是立功,而非负罪了。”
戚止胤闻言很轻地皱了下眉,敬黎把书阖上在掌心一拍:“师尊,您不若同我们说说那浪将军的故事吧。”
俞长宣想了想,才道:“七万年前,【地乾国】布在天酉国东边,两国之间不过隔了一峡。因地乾国重儒重礼,极厌恨青楼人家,故而青楼一类寻欢作乐之地唯能设在边疆。”
“浪将军他爹乃地乾国太子,便是在戍边之时遇了身为青楼女子他娘。本是露水情缘,不曾想暗结珠胎,他娘不肯舍下这孩子,同楼里闹得厉害。那青楼老鸨同她争到最后,还是因恻隐之心将她留在楼中。谁曾想烽火连天,烧及青楼,他娘因此失了庇护。她怀胎八月,正是需得照料的时候,无法,只得赶路多日,跪去了宫门之外,寻求太子照拂。”
“她有骨气,一跪便是几日。地乾国重德,子民崇尚身世清白,万分嫌恶野种,何况那东宫之主。太子见此卑妇怀孽种,唯感颜面扫地,只欲耗死那母子二人。然而数九寒天跪死了她,她腹中却流出温热的血与弱子。”
“太子虽仇恨浪将军,却碍于血缘,不得不将他收入东宫。然而,东宫非安巢,太子将浪将军使唤如奴,如此还不能泄愤,便百般鞭打折磨。不多时,地乾国同天酉国谈定和约,他便将浪将军送往天酉国充当质子。”
“那浪将军原以为他当了质子,总该换得本国百姓一些同情与温暖,不料在送行当日,道边百姓见他,无不投以冷嘲热讽,尖针利刃。浪将军这才知那地乾国受礼教荼毒颇深,举国早便是不人不鬼。”
“反观天酉国,虽是个女尊男卑的女儿国,却也不曾欺辱他这质子,他因此归顺天酉国为将。”俞长宣道,“多年后,地乾国明知贸然出兵会威胁质子性命,仍出兵讨伐天酉。战事连绵,最后一役,靖公主战死沙场,浪将军则接续殊死搏斗,终等来地乾国大败之日。浪将军奉旨去纳地乾国献祭的珍宝,却叫他那当了皇帝的爹设计围困,终死于他爹的弯刀之下。”
“浪将军含恨而终,临死前拿最后一口气编织而成的诅咒,于他身死后成了真,降于地乾国。”俞长宣翻过身子,问敬黎,“你喜读仙人传,可知那诅咒为何么?”
敬黎愣愣一摇头。
俞长宣便说:“浪将军道地乾国上下假仁假义,蔑视生灵,贪婪无度,合该于腹再生一嘴,彼此吞吃,满足饕餮之欲。”
俞长宣挺身摸来那怪模怪样的手炉:“诅咒以【腹齿疫】为形,在地乾国大肆蔓延,蚕食人命,地乾国因此灭国。”
褚溶月敛眉:“那瘟疫竟如此厉害?”
俞长宣点头:“那病只传男人,染恙者腹部竖裂一条血口,左右两缘凸起紫线如唇瓣,拨开便见两排弯刀一般的尖齿。染恙者口欲极低,除非叫人硬往他们嘴里塞,否则轻易不肯咽下吃食,故而染恙者多馁死。”
“寻常吃东西的嘴紧闭着,那‘腹嘴’倒常开着乞食,且只吃肉。若腹嘴填满,染恙者的肚子便鼓胀起来,孕育同那肉同源的怪异尸婴。”
敬黎觉得恶心,不禁把鼻子皱起来:“与其如此,还不如将‘腹嘴’缝起来!”
俞长宣摇头:“若缝了腹嘴,那腹嘴便要自食染恙者腔中肉,致使染恙者痛不欲生。”
褚溶月说:“那也还是得缝,否则生出一堆尸婴,岂非害人害己……”
戚止胤道:“地乾国灭国还不够教你看清人心?”
敬黎拨着书页,沙啦啦地响:“这瘟疫如此可怕,若传出去,岂不是要殃及他国?”
俞长宣瞧戚止胤的轻唤打扰,没能很快答上,甫一回身,那人就逮着时机拱进他怀里。
戚止胤说:“《万年杂病》尾页有记这瘟疫,说自打那九命仙佑德真君自灭一盏灯,杀尽患此病者后,这世间再不见腹齿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