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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偏我不逢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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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36章
      无名长老恶声道:“你果真藏巧于拙!”
      “雕虫小技罢了。”俞长宣无辜地看向褚天纵,“掌门与敬小仙师不都摸过俞某的灵脉了么?”
      “你若真为庸才,岂会修得如此刀功?!废话休说,再吃老夫几刀!”
      俞长宣弓腰作揖,推拒:“俞某还是不献丑了吧。”
      无名长老不听他的,二话不说已又攥刀上前。俞长宣有意露拙,几刀都装着艰难吃下。
      不多时,嘴角已露了血点。
      戚止胤受不得,要上前阻拦:“师尊不过大病初愈,不经……”
      俞长宣只给褚天纵使了个眼色,要褚天纵摁住戚止胤,今日他非解了那长老的疑心不可。
      他嘴角的血愈来愈浓,到最后血点子变成了一条血线,他看到戚止胤撇开头去,双眉因拧得极重而耸起。
      眼见自个儿身上的挫伤愈发地多,俞长宣只一声不吭地忍着。
      “别打了!”
      “收刀!!求您了!”
      身旁敬黎与褚溶月又一次跪下来为他求情。
      敬黎声嘶力竭,而褚溶月泪流满面。
      刀刀落,刀刀接,刀刀接得不漂亮。
      末了,俞长宣半跪下来,仰视那气喘吁吁的无名长老,算定接下来那刀是最后一刀。
      他正打算老实吃下,不料眼前忽飞来一抹白影。
      那人以背替他接下那刀,还不算宽阔的脊背登时撕开一条极大血口,颈前的平安锁因他向前一跌,而自衣裳里跳了出来。
      ——是褚溶月。
      俞长宣稳住他,低声说:“小菩萨,你太傻,你不该救我。”
      褚溶月轻轻摇头,只噙着眼泪,含着血,仰头质问那旁观的褚天纵:“三爷,为、为何,非要伤俞仙师不可?溶月不是曾道……曾道仙师他救过溶月的命么?自打进这宗门时起,仙师他先吃了三爷一刀一拳……又、又冒着严寒扫山阶,直病至今日才好……为何就……就非得伤他!”
      他回头瞪向无名长老:“恃强凌弱究竟算什么本事?!”
      无名长老本意挫挫俞长宣锐气,不曾想会伤着褚溶月,这会儿给他这般问,愣不能言。
      褚溶月说完,实在撑不住,就彻底摔进俞长宣怀里,身上忽而涌出好些墨汁般的黑气。
      他身前那把平安锁本就开了裂,这会儿一刹叫那涌动的黑气震碎,其中与黑气相抵的浓厚煞气便弥漫开来。
      煞气与褚溶月身上黑气相撞,褚溶月痛苦地抠着身下白雪,不曾想他冻得十指红肿,身上剧痛也依旧缓解不得。
      褚溶月四肢抽搐,唯有口齿不清地向俞长宣求助:“仙师,痛,好痛……”
      “褚溶月,站起来,你这样像什么样子?”褚天纵见状口吻却显然凌厉起来,“你既逞能替人家挡刀,眼下就别半死不活偎在人家身上!”
      俞长宣轻轻拍打褚溶月的脊背,却是猝然乜斜眼睛,看向褚天纵:“你疯了?”
      褚天纵只字难言,只猛地扭开头吩咐道:“无名,你领其他弟子走!快!”
      无名长老忙照做了。
      弟子们不敢多事,皆乖乖跟随,唯有戚止胤不肯听话。
      无名长老见他表情凶恶,一副要同人拼命的模样,也不敢招惹,搡着其他弟子走了。
      俞长宣一把将褚溶月抱起,同褚天纵说:“领我去他的屋子。”
      褚天纵道:“溶月与敬小子同住,多少不便,回我的。”
      俞长宣没坚持,经过戚止胤身旁时,只掠了一眼,道:“阿胤,你回屋,为师很快便回来。”
      戚止胤垂眼点了点头:“别太迟。”
      ***
      又回到那方半雅半俗的水榭,俞长宣扶着褚溶月坐去榻上。
      他正要帮褚溶月解衣疗伤,不料那人蓦地攥住了他的手,虚弱道:“仙师,你走吧,三爷会照顾我的。”
      “不成。”
      “您走吧……”褚溶月还在坚持,可是他却把俞长宣的手握得极紧,分明是不愿他走的意思。
      俞长宣于是说:“我不走。”
      那手这才慢吞吞地收了回去。
      刀伤极重,俞长宣仔细给他抹了药,可是看他神情,似乎依旧痛苦。
      片晌,褚溶月的身子就变得滚烫,烧得他瞳孔扩出一团红。
      褚溶月突地坐了起来,直盯着那榻边的褚天纵,若非俞长宣压住了他,那人就要下榻去寻褚天纵。
      “三爷!”褚溶月遭俞长宣摁着,艰难道,“求求您,不要送溶月见杀神!求您了,溶月实在……实在受不得了!”
      他哭喊着,适才弥散的黑气再生。
      适才情况危急,俞长宣来不及细看,这会儿才一眼便笃定——这是魔气!
      俞长宣锢着褚溶月,打眼看向褚天纵:“解释。”
      褚天纵只冲褚溶月扬了扬下巴:“救他一命,来日你要想我四脚着地当狗我都认了。”
      俞长宣深换一口气,就将那少年人压去了榻上,只见黑红色的斑纹自他心口往四肢攀爬,在他身上开出数朵细小血花。
      那花,根在心,瓣为人皮,蕊为血瞳,正是令修士闻风丧胆的【魔目花】,无人不知那是【半魔】的标志。
      屋内阒然,这魔目花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这正道仙门之中。
      俞长宣已懒得去同褚天纵纠缠,自顾咬破指头,以褚溶月的胸膛为纸,绘出一道抑魔符。旋即将手上那扳指取下,灌入煞气。
      幸而褚溶月常年拉弓射箭,手指长且粗,那玉戒恰好合适。
      只很快,魔目花渐渐收枝敛叶,从他身上褪去。
      俞长宣并不停于此,只掌灯过来,替他拿针刺一道新符在身。
      待事了,外头月已升至头顶。
      “可以了么?”俞长宣面色苍白,可是那抿唇淡漠的模样,不像个需得搀扶的病者,反叫人想跪下来求他饶命。
      褚天纵于是将衣袍掀了掀,跪下来。
      俞长宣淡道:“谁令你跪?”
      “我心甘情愿。”
      “好,你若乐意就跪着吧。”俞长宣冷然道,“彼时龙刹司缉拿的魔头是何人?”
      “溶月他爹。”褚天纵道,“极早就走火入魔了,偏偏他与他夫人乃是青梅竹马,打小便定了娃娃亲。那好女子对他死心塌地,死也要嫁给他。有她作陪,那魔头清醒了一阵子,便同她生出溶月这半魔孩子。在溶月八岁时,他爹又疯了,将他娘掐死后便彻底疯魔。若非那好女子临死前求我饶他一命,我早将他就地正法。后来,我将他锁进宗门禁地,不曾想还是被龙刹司的官兵察觉,清理了个干净。”
      “褚溶月是半魔的事儿,宗门里还有谁人知道?”
      “天不知地不知,唯有我知你知。”褚天纵道,“半魔非真魔,我宗师祖曾言,若能教他抑制魔气,他或许比之凡人更是块可雕之才……”
      “可你没教他。你急于求成。”俞长宣眼神冷冰冰的,仿若能将褚天纵给刺透,“他颈子上吊着的那平安锁,不是从福星庙里求来的,是从我的杀神庙。——你借我的煞气遮掩他的魔气,不料我煞气至烫,灼伤了他的体,这就是为何他体弱多病。”
      “黄昏时我就觉得你这方水榭之中煞气颇重,这绝不可能是符咒使然……”俞长宣凛声,“你究竟还藏了什么?”
      “那块红布。”褚天纵不打自招,“揭下来吧。”
      俞长宣就挥手将那红布扯下,瞳子骤缩。
      只见红布后头露出一个被凿开的小室,内里摆着一尊巧夺天工的杀神金像,周遭还列有七七四十九尊土像。
      俞长宣“哈”了一声,揪住褚天纵的衣襟将他连人往上扯:“镇极凶之物都未必有这阵仗!”
      “褚兴尧,你为遮掩褚溶月的魔气如此行事,你可知若一个不慎,他便死了!”
      “我……”褚天纵苦笑了一下,还是闭了嘴。
      俞长宣滚了滚喉结,勉强压下心中躁怒,才又问:“你非仙非魔却得长生,违逆天地之道,而褚溶月虽为半魔,于仙人眼底与魔无异。你可知你二人皆在我杀之列,拜谁人也不能拜我?!”
      俞长宣遽然挥袖,一阵疾风便将神龛上的神像尽数扫下。
      “我无路可走!!”
      褚天纵很深地看了他一眼,便默声将脑袋磕去了地上:“无名与不定皆是正派中的正派,眼里搀不进一粒沙,若叫溶月拜他二人为师,终有一日会叫他们察觉他为半魔之事,只怕会不留情面地除魔……唯有……”
      褚天纵乍然仰头,看进俞长宣的眼底:“代清,求你收溶月作徒!”
      他的前额咚地一声砸去地上,咚再一声,只磕了百余下,叫额前青紫漫开。
      他似不知痛,捣蒜似的咚、咚、咚,将皮肉碾薄,捣出来许多粘稠的血汁。
      “兴尧,你是病急乱投医了。”俞长宣冷笑,“你也知我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,你将那泪菩萨交予我,终将害了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