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他一屁股坐到位子上,喝了一口杯里的红酒,询问道,“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说了什么?”
当然不可能把刚才那些对话说出来。
“……就是一些在星海区出差时候的事情。”
维林流畅的说出谎言。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,仿佛刚才那个谈论自杀的虫不是他。
席特列院长并没有怀疑。勒内沉默地凝视着维林,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,分辨出刚才那句“打算马上去死”究竟有几分真心。
然而,他什么也看不穿。
离开酒吧时,席特列邀请维林说“要不要去我家坐坐?”
但被维林婉转地拒绝了。
“我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家,今天得早点休息。”维林这么表示后,席特列院长也没有强虫所难。
席特列院长也没有强求,只是拍了拍勒内的肩膀:“那我们一起回去吧。”
勒内被半揽着转过身。
他微微的回头,看到那个银发身影正独自走向另一个方向,渐行渐远,如同被黑暗的夜色所吞噬。
如果那家伙真的在这里自杀了,若是尸体没被及时发现,应该不会被报道出来吧?
而且他已经辞职,脱离了原来的圈子。如果他真的悄无声息地死了,自己也许……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勒内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,他要不要自杀,和我都没有关系。我没有理由去对他的行动一一负责。
别想了,不要再想了。
然而,内心还是不断上焦躁的预感。
席特列院长一边朝山下走,一边和他说话,但他心不在焉,那些话语像风一样穿过耳朵,他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“我没错,这不关我的事。”即便这样安慰自己,在胸口中扩散开的不快感还是有增无减。像不断滋生的藤蔓,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勒内停下脚步,朝着席特列院长说:“院长。”
“嗯?怎么了?”
“我突然想起来,有件要紧事……想问问维林老师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刚才忘了问。”
“是吗,他应该还没走远吧。”席特列院长说。
“嗯,我追上去看看。”
他留下这句话就掉转身体。维林的背影早就不见了。
可是因为知道他朝着哪个方向走过去,所以勒内向着那边奔跑。
夜风掠过耳畔。他一边跑,一边在内心质问自己:追上去想要做什么?只是对他说一声“不要死”就能满足吗?
还是说,只是想为自己创造一个“已经尽力阻止过他”的虚假免罪符,好让日后回想起这件事时能减轻些许的负罪感?
奔跑,持续奔跑,肺部因急促呼吸而刺痛。可还是没能找到那家伙。
第23章
酒吧所在的雪山海拔并不高,有几条“人工”铺设的防滑小道可以下山,道路以二十米的间隔安插着路灯,和街道上常见的直立式路灯不同,雪道上的路灯像南瓜一样紧贴在地面上。
这是由于白雪容易反光,下山时如果长时间凝视着纯白的雪地容易引发雪盲症。
勒内是驾驶飞行器来到这里的,维林离开的方向和停泊港的方向相反,如果他就住在山脚的酒店里,那么他应该是乘坐雪地列车上来的。
列车在晚上八点就停运了,但维林并不知道这事,或许他又去了车站,要么就是已经回酒店了。
勒内有些怀疑,自己真的能找到维林吗?在偌大的雪山里寻找一个虫,无异于海底捞针。
如果对方不想被他发现,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,比如酒吧后面那片茂密的雪松林。
即使如此,勒内还是想继续找下去。
下山的时候会经过车站。勒内在通往车站的岔路口上停驻了片刻,他打开了手电筒,喘出的气体在嘴边迅速凝结成一团亮晶晶的白雾。
没有照明的对面是一片漆黑。不过幸运的是,勒内在那条岔道上发现了一串脚印。
莫利亚雪原终年飘雪,地面上的任何痕迹十分钟内都会被皑皑大雪所覆盖。
那串脚印说明,在不久之前有虫走向了车站。
借着副脑发出的微弱灯光,勒内快步朝对面走去。
黑暗中出现了蓝色的光亮,是车站的方形标牌。这个点执勤的乘务员和保安都已经下班了,然而一个高挺的身影却站在月台前,双手放在栏杆上,俯视着下方。
勒内没有猜错,那身影正是维林。
月台对面就是雪山的边缘,离地面两百多米,如果跌落下去,绝对会死的。
终于发现了寻找的目标,勒内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。之前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,认为雌虫说的“去死”是为了捉弄自己,然而眼前的景象推翻了这个假设。
为什么?勒内心想,你对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一丝留恋了吗?
然而心与心之间,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。他无从得知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个体的思想。
维林或许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出现,却没有投来哪怕一秒钟的目光。
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漆黑的山涧,眼神黯淡无光,仿佛眼眶里的不是眼球。而是由无机质的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眼珠。
别站在那种地方,快走,快点离开那里啊。勒内的心里大喊着。
可是他个人的意志并没有什么作用。只见维林上半身探出了栏杆,凝视着下方,就像凝视着自己的归处,身体失重地朝栏杆外倒去。
哐当——
黑色的墨水在勒内心里打翻。黑色的感情在胸口弥漫。愤怒、疑惑、悲哀......
靴子踩着大雪,飞快地冲了过去。
勒内拉住了维林,把他拖到远离栏杆的地方。
维林的身体趔趄了一下,站稳后,他才偏头看向勒内。
脸色平静,好像刚才那惊险的举动并不是他做的。
维林:“我好像喝多了,有点头晕。”
勒内脸色冷峻,心情差到了极点。
“差点就死了,谢谢你。”
勒内依旧沉默着。
如果没有从维林口中听到过“打算去死”,如果不知道他是个擅长说谎的虫,也许勒内会相信那番话。
但他偏偏了解对方的本性。
什么喝醉了,站不稳之类,都只是借口罢了。
道过谢以后,维林轻轻挣开了勒内的双手,离开他的怀里。没有再说多余的话,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车站。
勒内想,我已经阻止过他了。算起来,这已经是第三次了。
这样就够了吧?
就算今后维林再进行第二,第三次的自杀,跟我也没有关系了。他不是我的朋友,也不是我的亲人,只是曾经担任过我的老师,顶多算认识而已。
没有必要继续和他牵扯下去了吧?
勒内想就在这里和他分道扬镳。然而迈出脚步后,他的双脚还是又一次追上了维林。
维林的脊背挺得很直,他的身材并不单薄,和这个世界的雌虫一样,衣服下隐藏着精壮的肌肉。勒内以前从来不觉得男人也需要人保护,然而维林却给了他这种感觉。
雌虫的背影在黑夜里看起来清冷而又孤寂,像是一匹离开了族群的孤狼。
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,勒内没少受到比他年长的孩子们的欺负。他曾经试图逃离那所孤儿院,那时他也有过想寻死的念头。可是为了有一天能等到来接他的亲生父母,他最终还是回到孤儿院,忍耐着活了下来。
勒内没法对维林不管不顾,或许是因为他在维林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。又或许,是因为觉得他有点可怜。维林一定经历了什么痛苦的事,否则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。
他想起之前维林在星塔说话。难道跟他是兄长有关吗?
勒内沿着小道快步行走,来到维林的身旁,出声问:
“你要去哪里?”
维林没有停下脚步,冰蓝的眼眸斜睨了他一眼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
“回去?回哪里?”
“酒店。”
勒内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,如果他和维林只是陌生人,得到这个回答就该识趣地离开了。
就算这是谎言,只要装作不知情,自我安慰“我只是被他骗了”就好。
然而,嘴里却不由自主冒出了下面的话:
“你不是想去酒店,是打算去寻死吧?”
维林没有感情地轻笑:“我不会死的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打算从那里跳下去吗?”勒内目光审视。
“我只是喝醉了,有点头晕。”
维林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。
从勒内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,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。
勒内却没有被他迷惑。
“你在对我说谎吗,就像你对席特列院长说谎那样?”
“没有。”维林平静道:“我不会死的。”
这是勒内想要从维林口中听到的回答,可是对方就这样说出来,反而令这些话语丧失了可信性。